陸見平問出這話時,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語氣中帶著的複雜意味。
不過,呂雉卻聽出來了。
她收回手,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嬢嬢打算在此地住個旬余,好好陪陪盈兒,待身子養好些,再回返碭縣。」
旬余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料想,也無甚大礙。
陸見平點了點頭,道:「也好,嬢嬢身子要緊。」
呂雉放下酒盞,又道:「對了,糧行分號的事,嬢嬢已讓人傳信出去,屆時會來些得力人手,你這邊還需著人看顧些...」
「如此,那便多謝嬢嬢。」
呂雉擺了擺手,神情似嗔似怪道:「你我之間,說這些作甚?嬢嬢的,便是你的。」說完,她起身繞過案幾,來到他身前,攬住其脖子。
只覺一股幽香撲面而來,隨即便是長久的窒息之感。
許久後,兩人才緩緩分開。
呂雉微微喘著氣,腿腳有些發軟,只能靠在他懷裡,臉上泛著動人的紅暈。
「你這小賊……」她輕聲呢喃,「倒是一回生,兩回熟了。」
陸見平低頭看她,只見她雙眸水潤,臉頰酡紅,一副情動的模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躁動,輕聲道:「嬢嬢身子要緊。」
呂雉輕笑一聲,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道:「嬢嬢自是知曉。」她頓了頓,又道,「你且去吧,午食完,嬢嬢還需歇息一會兒。」
陸見平將她扶到榻邊坐下,這才轉身離去。
待門帘落下,呂雉靠在榻上,還在回味著方才那一吻。
這小賊,明明都親著了,雙手也不甚老實,也不知是從哪兒學來的那般多花樣?
……
接下來的幾日,雍丘城裡一片平靜。
陸見平每日處理縣中事務,偶爾去校場看看孩子們訓練,日子過得倒也安穩。
只是,有一件事讓他有些意外。
兮這幾日格外主動。
每日天剛蒙蒙亮,便來都尉府尋他,拉著他往城外去。
「陸大哥,咱們去溫泉谷修煉吧。」
「陸大哥,今日天氣好,正適合吐納。」
「陸大哥,我的靈力又壯大了些,你幫我看看可有走岔?」
見她如此勤奮,陸見平自然無法拒絕。
這日,兩人再次來到芒碭山那處溫泉谷中。
谷中依舊熱氣蒸騰,兮脖上掛著青靈環,盤膝坐在青石上,正閉目吐納。
沒多久,便有絲絲縷縷的天地之炁被牽引而來,順著她的呼吸滲入體內,在經脈中緩緩流轉....
陸見平坐在一旁,看著她,心中暗道:這丫頭,也不知是被什麼給刺激到了,竟這般用功。
他搖了搖頭,收回目光,也開始進行修煉。
不久後,初戀女友的身影便再次浮現在腦海中。
他試圖不去理會,任由其閃爍變化,可那些念頭猶如野馬奔騰、猿猴跳躍,你越是想要忽略,那些畫面便越是清晰....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認真思量對策。
仙路迢迢,如果連凝神境的心猿意馬都降不住,那往後還修什麼仙?
青霖散人曾言:任它來去,心魔自消。
他明明已經這樣去做了,可為何卻還是無法收束心神?
到底問題出在哪裡?
難道是因為他對林曦的愧疚太深,已成執念?
如果真是這樣話,那就不是單純的逃避或壓制能渡過的,而是需要他真正的去面對,去接受,去放下....
想到這裡,陸見平重新閉上了眼,開始回想與林曦的點點滴滴。
隨著那些畫面一幅幅浮現,陸見平或笑或哭.....直到大運創來的前十秒,他果斷接下了電話,隨後用極快的語速說道:「曦曦,我死了,那天......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可是我沒有機會,只能借這幻境的機會跟你說....你別等我了,我沒辦法陪你走完這輩子了,對不起……」
說到最後,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不過他卻沒有理會,依舊沉浸在修煉之中.....也不知過了多久,那些畫面開始逐漸淡去。
林曦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此時她的身上依舊穿著那件淺藍色的連衣裙,只是這一次,她的臉上沒有了幽怨,沒有了委屈,只剩下微笑。
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朝自己揮了揮手,而後便緩緩散去。
等林曦的身影徹底消散後,陸見平才睜開了眼。
他抬起手,抹了把臉,觸手一片冰涼,而他的心裡,卻從未有過的輕鬆。
那些纏繞不散的遺憾和無法釋懷的過往,似乎真的……隨著那一場幻境裡的告別,慢慢淡去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而後閉上眼,試著收束心神。
以前他越是想捕捉猿馬,它們就跑得越快,鬧得越凶。
而現在,他什麼都沒做,那心猿卻意外的安靜了下來,不再攀援跳躍,只是蹲在那裡,抓耳撓腮,眼神里也沒了躁動,正好奇地看著四周。
就連意馬也不再狂奔,而是停在一處水草豐美的地方,正低頭飲著水,尾巴偶爾甩動一下,十分悠閒自在。
這便是心猿止,意馬停嗎?
原來它們不是降服的,而是當你不再給它們餵食執念的養料時,它們自己就安分了。
外界的風聲、遠處的鳥鳴,清晰地傳來,卻又像隔著一層透明的水幕,絲毫擾動不了陸見平分毫。
他的心神開始內斂,像一團凝聚的光,一絲絲一縷縷的匯聚到眉心祖竅....
一個時辰後,陸見平睜開眼,嘴角無法壓抑的揚起。
這凝神境的第一道坎,總算是真正邁過去了。
一旁的兮早已察覺到他的動靜,正滿臉擔憂地看著他。
「陸大哥,你沒事吧?」
「無事,心魔已過,往後修行,當可順暢些了。」
聞聽此言,兮心中也替他高興,「真的?那太好了!」
陸見平看著她這副雀躍的模樣,心中也是一暖,牽起她的手道:「今日不練了,早些回去吧。」
兮點了點頭。
隨後,兩人收拾了一下,便出了山谷。
……
與此同時,某市,一間布置溫馨的臥室里。
林曦躺在席夢思床上,眼角有淚滑落。
她睜開眼,望著天花板,久久沒有動彈。
夢裡的畫面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能看見他臉上的淚痕,能聽見他顫抖的聲音,能感受到他話里那股錐心的痛。
那些話,一遍遍在她腦海中迴響。
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道溫柔的聲音。
「曦曦,該起床了,媽媽給你做了你喜歡吃的早餐。」
林曦像是沒有聽到一樣,絲毫沒有動彈。
「吱呀!」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中年婦女走了進來。
看見女兒滿臉淚痕的模樣,她頓時被嚇了一跳,連忙走過來,坐在床邊,攬住女兒的肩膀。
「曦曦,你怎麼了?做噩夢了?」
林曦搖搖頭,又點點頭。
她靠在母親懷裡,哽咽著道:「媽媽,見平託夢給我了。」
聽到這話,中年婦女瞬間愣住了。
「他說他不是不要我,也不是不愛我,而是……他死了....他說那天下班路上,看到我打來的電話,還沒來得及接,車就創過來了....他還說他死前想跟我說對不起的,只是沒有機會....」
林曦說著說著,便又哭了起來。
中年婦女聽著,眼眶也紅了。
她知道那個男孩。
女兒大學時談的男朋友,兩人好了四年,畢業後女兒回來工作,說那男孩等穩定了就來接她。
可等了半年,等來的是杳無音信,女兒怨過,恨過,哭過,鬧過,還試過要去找他,最後卻被他們老兩口阻攔了下來.....
中年婦女緊緊抱住女兒,輕輕拍著她的背。
過了許久,林曦的哭聲才緩緩平息。
她抬起頭,看著母親,眼中帶著淚道:「媽媽,我想去他家裡確認看看,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想……去他墓前,跟他說說話。」
中年婦女看著她,沉默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爸爸媽媽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