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初,回返碭縣的車隊便已在北門外列隊等候。
此番除了呂雉原先那支車隊外,還多了三十餘輛牛車,上面載滿糧草、布帛等物,皆是陸見平獻與劉邦的禮物。
另外,他還將親自攜百騎護送,確保呂雉一路上的安全。
而此刻的城門外,劉盈正與那群小夥伴們辭別。
「小不點,你真要走了?」大牛撓著頭,滿臉不舍。
狗子也湊上來,問道:「是啊,你這一走,啥時候還能再來?」
劉盈眼眶紅紅的,吸了吸鼻子,道:「我也不曉得……阿母說,阿翁想我了,讓我回去。」
李大丫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道:「小不點,你可別忘了我們啊!」
劉盈使勁搖頭:「不會的!不會忘的!」
趙二娃也擠過來,道:「那你回去以後,還練武不?」
「練!」劉盈重重點頭,「阿壯叔說了,要天天練武,不能耍懶!」
阿壯站在一旁,聽著這話,咧嘴笑了笑,心裡頭倒有些捨不得這小崽子了。
這時,四小隻不知從哪兒跑了過來。
小虎崽到了劉盈跟前,拿腦袋蹭他的腿,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劉盈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頭,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小虎崽……我要走了……你以後可要乖乖的……」
小虎崽似懂非懂地抬起頭,伸出滿是帶刺的小舌頭舔了舔他的手。
大黑也湊過來,用身子蹭他的小腿,尾巴甩得飛快,白霜則不遠不近,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只仰著頭看他。
而阿波羅更是熱情,兩條前腿直接搭在劉盈肩上,舌頭伸得老長,往他臉上舔。
劉盈被舔得直躲,哽咽著道:「阿波羅……大黑……白霜……你們也要保重啊……」說完,他挨個摸了摸它們腦袋。
這時,呂雉的聲音從馬車那邊傳來。
「盈兒,出發了。」
劉盈應了一聲,又挨個抱了抱四小隻,這才站起身,朝小夥伴們揮了揮手,「我走了!你們也要保重!」
「保重啊小不點!」
「是啊!小不點,可別忘了我們!」
「小不點,你以後要是能再來,咱們還一起玩!」
小夥伴們也紛紛揮手。
「嗯!我會來的!一定會的!」
劉盈說完便轉身,往馬車走去。
可他剛跑了幾步,不禁又回頭看了一眼,見四小隻和小夥伴們還站在原地楞楞望著自己,心裡頭登時酸酸的。
最後,他只能邊走邊回頭,直到來到安車邊上,婉兒才伸手將他抱上了車。
呂雉見兒子入了車廂中,微微轉頭瞥了一眼不遠處正與阿壯、兮告別的陸見平,隨後收回目光,掀開車簾,鑽入車內。
車內,呂雉在軟榻上坐下,見兒子仍在啜泣,於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盈兒,可是捨不得?」
劉盈點了點頭,小聲道:「阿母,我以後還能來嗎?」
呂雉沉默片刻,道:「能的,往後…總有機會的。」
劉盈嗯了一聲,而後便撲到母親懷裡默默流淚。
「出發!」
隨著陸見平一聲令下,車隊緩緩駛離。
四小隻一開始追著車隊跑,直到跑出去數十丈遠,才被兮和犬達喚了回來。
聽到聲音,劉盈忍不住掀開車簾往後望去,只見那群小身影還擠在城門口,遠遠的朝這邊張望……
他放下帘子後,眼淚再次奪眶而出,腦海里開始回憶起這兩月余發生的事:
白日扎馬步時,練累了躺在地上喘氣、說笑....夜裡擠在一鋪炕上,聽大牛吹牛說自己以後要當大將軍,狗子說他要養一百頭牛,說著說著都睡著了,呼嚕聲此起彼伏。
他年紀最小,睡在最裡頭,半夜冷醒了,發現身上多蓋了一件破襖子.....那些日子苦,天天練得渾身疼,可他一次都沒哭過,可是現在,坐在回阿翁身邊的馬車上,眼淚卻怎麼擦都擦不完......
……
午後,官道上,馬車不緊不慢地行駛著。
車廂里,呂雉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劉盈蜷在榻邊已經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婉兒跪坐在一旁,輕輕為呂雉捏著腿。
車廂微微搖晃,車輪碾過路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呂雉睜開眼,看了看熟睡的劉盈,又看了看窗外緩緩掠過的田野,心裡頭想著的,卻是昨夜的事。
平娃那茶……屬實有用,這趕了一上午的路,竟不覺著勞累,往常坐這麼久的車,早就腰酸背乏了……
且再等等罷!待生孩兒後,她定要讓其教授自己煉炁才行,不然,她可不想等幾十年後,自己白髮蒼蒼,而平娃卻還是如今這副年輕模樣....
……
八日後,碭縣。
午時剛過,車隊緩緩駛入城中。
碭縣比雍丘熱鬧得多,街上行人往來,商鋪林立,更有不少披甲持戟計程車卒巡邏,一派秩序井然的景象。
車隊沿著主街往前行,不多時,便停在一座宅邸前。
這宅邸占地頗廣,門庭寬闊,左右各立著一隻石獸,門上懸著一塊木匾,寫著「沛公府」三字。
門前計程車卒見是夫人的車隊,連忙迎了上來。
呂雉剛從馬車上下來,便看到劉邦恰好從府中大步走出。
他今日穿著一身絳紫色深衣,腰間懸著長劍,臉上帶著笑,迎上來便朗聲笑道:「夫人可算捨得回來了?盈兒何在?」
聽到這話,呂雉面無異色,柔聲回道:「盈兒一路勞頓,已睡著了,正要遣人抱回去。」
劉邦點點頭,目光從呂雉身上移開,落在了那一長串的牛車上。
當看到那一袋袋糧食和那一箱箱的錢帛時,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問道:「夫人,這是……」
呂雉淡淡道:「這是陸都尉獻給夫君的一千石糧草,二十萬錢帛,說是多謝夫君的提攜之恩。」
劉邦聞言,眼睛頓時一亮,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這子衡,倒是個曉事的!」
說罷,他走上前,拍了拍那些糧袋,又掀開麻布看了看那些半兩錢,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郁。
呂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暗嘆:區區一千石糧草,二十萬錢帛,便讓他高興成這樣,若平娃往後勢力再大些,獻上的東西再多些,他怕不是要把平娃當成連襟兄弟?
不過....這樣也好,平娃越懂事,劉季便越放心,日後平娃在雍丘行事,便越方便些。
她收回目光,道:「夫君,妾身先進去了。」
劉邦擺擺手,笑道:「夫人一路辛苦了,先進去歇息罷!這些物事,某讓人搬進庫房便是。」
....
是夜。
劉邦設宴,親自款待陸見平。
陸見平坐在客位,面前擺著幾樣吃食,還有一壺酒,身邊陪著幾個熟人,有張良、蕭何、周勃、夏侯嬰等人。
酒過三巡,劉邦笑道:「子衡啊,你這一個多月連下三城,當真是給某長了臉!」
陸見平抱拳道:「沛公過譽,屬下不過僥倖而已。」
「僥倖?」劉邦哈哈大笑,「僥倖能連下三城?那某也想去僥倖僥倖!」
周勃也笑道:「子衡,你就別謙虛了,咱們都聽說了,你打襄邑是夜襲,打圉縣是勸降,打啟封是強攻,三戰三捷,傷亡不過數十,這可都是真本事!」
蕭何亦點頭道:「不錯,尤其是啟封,那縣令性子剛烈,守卒也多,你竟能一夜破城,確實了得。」
陸見平聽著這些誇讚,面上不動聲色,只道:「諸位過譽,某隻是盡力而為。」
劉邦擺擺手,道:「行了行了,都是自家兄弟,不必這般客氣。」他頓了頓,又道,「那些錢糧,某收下了,不過你也別太實誠,打下地盤不易,自己也得留著些。」
陸見平抱拳道:「多謝沛公體恤,屬下記下了。」
劉邦又笑道:「往後只管放手施為,萬事有某擔待著。」
陸見平點點頭,又飲了幾盞酒,暢聊了一番後,才告辭離去。
……
夜已深,沛公府後院。
劉邦醉醺醺地推開門,進了呂雉的寢房。
屋內,呂雉已經上榻,身上蓋著衾被,正雙眸緊閉,仰面躺著。
劉邦坐在榻邊,靜靜看著呂雉。
初看時,還不覺得有甚,可細看之時,他卻發現,夫人的這張臉竟比月余之前,更顯潤澤了些,就連眉眼間也多了幾分風韻。
念及此,他不由心頭一顫,呼吸急促的撫了撫呂雉的臉,笑問道:「怎月余未見,夫人更顯艷麗了些?這般模樣,真是要把為夫的魂都要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