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寨中的喊殺聲早已平息,唯余死者家屬的哭聲在夜風中飄蕩。
仲行拖著傷體,一瘸一拐地走到陸見平面前,拱手道:「某代里中父老,謝過二位救命之恩。」
陸見平擺擺手,道:「不必多禮,恰逢其會罷了。」
這時,那鬚髮皆白的父老也拄著拐杖走來,他身後還跟著十來個鄉勇,人人帶傷,衣裳上滿是血污,有幾個互相攙扶著,面色蒼白,顯然是傷得不輕。
待來到近前,父老深深作了一揖,開口道:「今夜若非二位義士相救,這滿里聚的老小,怕是難以活命,老朽代里中數百口,謝過二位恩人。」
陸見平扶住老者,道:「老人家不必如此,路見不平,自當出手。」
父老連連點頭,轉頭吩咐身旁的仲行:「快,快去收拾間寬敞屋子出來,讓恩人好生歇息,這破屋哪能住人?」
仲行應了一聲,正要離去,陸見平卻攔住他,道:「不必麻煩了,此處便好,明日一早我們便離開了。」
「這如何使得?」父老急道,「二位恩人救了咱們全里的性命,若還讓恩人住這般破屋,傳出去,我等還有何顏面見人?」說罷,他再次吩咐仲行道:「你著人速去把我孫那間新屋收拾出來,再搬床新寢氈過去。」
陸見平想了想後,便不再推辭,朝父老拱手道:「那便叨擾了。」
父老連連擺手:「不叨擾,不叨擾,恩人能住,那是我等的福分。」
隨後,一年輕鄉勇便將二人帶到里中一處稍大的院落前。
這院子是夯土築成,院牆齊整,屋頂的茅草也鋪得厚實,院子裡還種著一棵棗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屋裡的地上鋪了新編的蒲蓆,案上擺著盞陶燈,火苗跳動,照得滿室昏黃,靠牆處支著張木榻,榻上鋪著乾淨的寢氈。
「二位恩人早些歇息。」年輕鄉勇說完,便退了出去。
兮關上門,長長舒了口氣,轉頭看向陸見平,輕聲道:「陸大哥,今夜救了這許多人,他們那般感激……我心中甚是歡喜。」
陸見平點了點頭,看著她的目光裡帶著幾分柔和。
兮眨了眨眼,抱著陸見平的胳膊,將臉埋在他肩頭,輕聲道:「陸大哥,我方才殺那許多賊寇,你……可覺得我兇惡?」
陸見平失笑道:「殺賊寇有何兇惡的?若放任那些賊寇作惡,那才叫兇惡。」
聽到這話,兮心裡頭那點不安頓時散去,她抬起頭,輕聲道:「那往後若再遇這等事,我還殺。」
陸見平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子,道:「別濫殺無辜就行。」
兮認真地點了點頭。
……
次日,里聚備了豐盛的午食,款待兩人。
幾張案幾擺在院子裡,上頭擺著燉雞、醃魚,幾樣菜蔬,一大盆粟米飯,另有一壺濁酒。
父老親自給陸見平斟酒,道:「兩位恩人,里中貧寒,拿不出甚好東西,只有些薄酒淡飯,還望兩位莫要嫌棄。」
陸見平端起酒碗,道:「老人家太客氣了,這等飯菜,已是難得。」
父老舉碗道:「這第一碗酒,敬二位恩人,謝救命之恩。」說罷,他一飲而盡。
陸見平和兮也端起碗,飲了一口。
那酒濁得很,入口有些澀,但後味卻帶著一股糧食的甘甜。
席間,幾個里中的老者輪流敬酒,陸見平推辭不過,飲了幾碗,兮不擅飲酒,只抿了一小口,便覺得臉頰發燙,悄悄將酒碗推到一旁。
仲行也湊過來,端著酒碗,紅著眼道:「恩人,昨夜若非女公子,某這條命便交代了,某是個粗人,不會說甚好聽話,這碗酒,某先干為敬。」說罷,仰頭飲盡。
陸見平也飲了一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壯士英勇,昨夜以一敵三,實屬不易。」
仲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哪比得上女公子,一人殺了二十餘賊寇,如斬草芥似的。」
這話一出,在座眾人都笑了起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漸漸放開,話也多了起來。
父老嘆道:「這世道,越來越不太平了,如今連秦軍都不管事了,任由賊寇橫行,咱們這些小民,還能往哪裡逃?」
一個中年漢子憤憤道:「秦軍?那些賊兵比賊寇還不如!好歹賊寇搶了便走,秦軍守在城門口,見人就搜,見物就搶,連口吃的都不給人留!」
「小聲些!」旁邊的人連忙拉住他,「莫要亂說,傳出去,你我都要掉腦袋。」
那漢子哼了一聲,卻也不再言語。
這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席間,父老再三挽留二人多留一日,說要好生款待,兮見陸大哥不語,便主動應了下來。
飯後,陸見平帶著兮在里聚中逛了逛,消消食。
這裡聚不大,約莫六七十戶人家,幾乎全是土牆茅頂的屋子,只有少數幾戶是半瓦半草,里聚中間有一口大水井,井沿磨得光滑,旁邊不遠還有一顆老樹,樹下不少老者在閒聊些什麼,兩人沒有湊近,遠遠便退開了,免得見面了又是一番恩人恩人的叫。
出了里聚,兩人恰好迎面撞上了仲行領著十數個年輕鄉勇回來。
「兩位恩人若是想去賞景,某倒曉得一處好去處。」
陸見平停下腳步,問道:「何處?」
仲行抬手往北邊一指,道:「往北走約莫二里地,有片小湖,我們喚作鏡湖,那湖水清得很,四周長滿了蘆葦,夏日裡荷花遍遍,甚是好看,今雖才三月,荷花未開,但湖邊柳樹發了新芽,景色許是不差,恩人若有興致,不妨去走走。」
陸見平點點頭,謝過仲行,便帶著兮往北邊走去。
兩人沿著一條窄窄的田埂走了約莫二里地,果然看見一片小湖。
這湖不算大,約莫百丈見方,湖水碧綠,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石頭和游魚,幾株老柳樹歪歪斜斜地立在湖邊,枝條已經泛出嫩綠色,細長的柳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擺。
「好美。」兮站在湖邊,忍不住讚嘆道。
陸見平環顧四周,隱隱約約能感覺到天地之炁在流動,雖不如溫泉谷那般濃郁,卻也比別處要強上許多。
「此處倒是個好地方。」陸見平道。
兮眼睛一亮,道:「那咱們在此處待一會兒?」
陸見平點點頭。
於是兩人便在湖邊尋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靜靜欣賞著眼前的美景。
午後的陽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幾隻水鳥在湖面上游來游去,偶爾扎個猛子,叼起一條小魚,激起一圈漣漪。
遠處,幾座小山包上長滿了松柏,蒼翠欲滴,將這片小湖圍在中間,像是一隻手掌托著一顆明珠。
「陸大哥,我覺著,這樣的日子真好。」
「如何好?」
「不用想那些打打殺殺的事,也不用操心那些庶務,就安安靜靜地待著,看看景,修修煉,便覺得心裡頭很安寧。」
「這樣的日子,往後怕是難得。」
「我知道,所以更要珍惜眼下的時光。」
兩人坐在湖邊,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山後。
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又漸漸變成暗紫色,最後融進夜色里,微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涼絲絲的,遠處的蘆葦沙沙作響,像是有誰在低聲說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