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摸了摸屍,搜到些錢財,便繼續北行。
行了約莫大半日,前方出現一座城池,城頭上插秦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底下的城門開著,守卒也不甚理會,任人進出。
陸見平勒住馬,抬頭看了一眼城樓上的刻字。
「濟陽。」他念出聲來,轉頭對兮道,「進去看看。」
城裡的坊市冷冷清清的,兩旁的商鋪大半關著門,偶爾開著的幾家也沒什麼人光顧,路邊的屋簷下坐著幾個乞兒,蓬頭垢面,見有人經過便伸出髒兮兮的手討要吃的。
兩人一路閒逛下來,吃了些吃食,而後便尋了一間客舍住了下來。
臨近傍晚時,陸見平跟兮說了一聲,獨自出門,來到了之前看到的一處售賣玉器、珠串、銅鏡之類的鋪子。
鋪主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褐衣,留著兩撇鬍子,見有客人來,連忙殷勤地迎上來。
「不知客,需要何物?」鋪主笑眯眯的問了聲,而後又繼續道:「如若沒有定下的,不妨看看這串,此物乃是從西域來的,成色極好。」說著,他便拿起一串瑪瑙珠串,遞到陸見平面前。
陸見平接過珠串看了看,瑪瑙珠子呈深紅色,光澤溫潤,打磨得也還算精細。
他又看了看鋪子裡其他的物件,有綠松石嵌件,顏色青翠,雕成蟬形、蛙形,頗為精緻,還有幾顆蜻蜓眼琉璃珠,藍白相間,紋路清晰,煞是好看。
「鋪主,這幾串如何售賣?」陸見平指著那串瑪瑙,又指了指一串綠松石珠串和一條肉紅石髓環。
鋪主眼睛一亮,連忙道:「瑪瑙串二百五十錢,綠松石串三百錢,石髓環一百八十錢,客官若要,給七百錢便成。」
陸見平點了點頭,而後從袖中取出一小塊金子,放在鋪主面前。
見到金子,鋪主當即眼睛都直了,連忙雙手捧起,放在嘴裡咬了咬,又仔細看了看成色,才露出滿意的笑。
「客,這金子成色極好,可您要的東西,用不了這許多……」
陸見平擺擺手,道:「多的,是另有它求。」
「客儘管直言!」
「我這裡有些珠子,想請鋪主幫忙串成珠串,絲線用你鋪子裡最好的,串得仔細些,莫要傷了珠子。」
鋪主連連點頭,道:「請客放心,某做了二十年首飾,這點手藝還是有的。」
隨後,陸見平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數出十一粒,放在鋪主面前。
鋪主一見那些珠子,整個人便愣住了。
只見那十一粒珠子瑩白如玉,大小如蓮子,隱隱泛著一層溫潤的毫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這……這是……」鋪主的聲音發顫道,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粒,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半晌後又道,「某還從未見過這般好的珠子,敢問客,這等珠子是從何處得來的?」
陸見平淡淡道:「祖上傳下來的。」
聽到這話,鋪主識趣地沒有再問,只是連連點頭道:「客請放心,某一定好生串好,絕不傷了這些珠子分毫,不知客要串成什麼樣式?」
陸見平想了想,道:「大的三條,每條三粒珠子,並些同等大小的瑪瑙松石等物,餘下的那粒,同樣如此,另,需得用赤線。」
鋪主應了一聲,便埋頭忙活起來。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四條珠串便做好了。
鋪主將珠串捧到陸見平面前,小心翼翼地問道:「客,您瞧瞧,可還滿意?」
陸見平接過珠串,仔細看了看。
鋪主的手藝確實不錯,將靈珠一粒粒用網兜包好,又在每粒珠子之間打了細結,免得珠子碰撞……而那串一粒的,則將珠子兜在中間,旁邊並著些其它寶石。
「鋪主手藝甚好。」
聞聽此言,鋪主頓時喜笑顏開,連連拱手道:「客謬讚了,謬讚了。」
陸見平將珠串收好,便離開了坊市。
回到客舍,兮便問道:「陸大哥,你方才去哪兒了?」
陸見平笑了笑,也不答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串靈珠,遞到了她面前。
兮低頭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盛了一汪泉水那般。
「這……這是給我的?」她用有些發顫的聲音問道。
陸見平點點頭,道:「嗯,給你的。」
兮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珠串,而後用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珠子,問道:「陸大哥,這是……石室里得的那些珠子?」
「嗯,靈珠戴在身上,不僅對修煉有好處,還能安神定心。」
兮沒有再說話,只是低著頭,將珠串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生怕它跑了似的。
她的眼眶有些發紅,鼻子也酸酸的,心裡頭像是有團火在燒,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送過她什麼東西,沒遇到陸大哥之前,她更是連飯都吃不飽,更別說這等精緻的珠串了。
若不是陸大哥,她恐怕早就死了吧!
過了好一會兒,兮才抬起頭來,顫聲道:「陸大哥,你幫我戴上吧!」說罷,她便將珠子遞給陸見平,而後轉轉過身去。
陸見平將珠串繞在她脖子上,手指翻動,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後頸,涼涼的。
「好了。」
兮低下頭,將靈珠串托在掌心裡看了看。
珠子正好垂在鎖骨下方,赤線襯著白珠,在白日裡看還不覺得,此刻就著燈火,那珠子上的毫光越發明顯了,一圈一圈地暈開來,像是裡頭藏著幾團小小的月亮。
她忍不住又摸了摸,珠子溫溫的,貼在皮膚上說不出的舒服。
「好看嗎?」兮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陸見平。
陸見平仔細看了看,點頭道:「好看。」
聽到這話,兮當即笑得眉眼彎彎的。
「陸大哥,我以後天天戴著它,睡覺也不摘。」
陸見平失笑道:「睡覺戴著也不怕硌著?」
兮搖搖頭,認真道:「不怕,這是陸大哥送我的,我捨不得摘。」說完,她便將珠串往領口裡塞了塞,讓那粒靈珠貼著心口的位置。
「真好。」她小聲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說珠子好,還是說別的什麼好。
陸見平看著她那副歡喜的模樣,心裡頭也軟了幾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道:「早些歇息,明日還要趕路。」
兮點點頭,卻不肯動,只是坐在榻邊,一會兒摸摸珠子,一會兒低頭看看,臉上的笑意怎麼都收不住。
……
次日。
兩人尋了一處看起來還算乾淨的食肆,準備吃些朝食。
食肆里只有三兩張桌子坐著人,都是些行商打扮的漢子,正埋頭吃著碗裡的粟米飯。
陸見平選了靠邊的位置坐下,要了兩碗湯餅、一碟醃菜、一碟醬肉,並些菜蔬。
跑堂的夥計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手腳麻利,很快便將吃食端了上來,湯餅是用雜糧面做的,煮得稀爛,上面飄著幾片菜葉子,鹹味寡淡,但熱氣騰騰的,在這倒春寒的天裡吃著倒也舒坦。
兮低頭喝了一口湯,輕聲問道:「陸大哥,咱們接下來往哪兒走?」
陸見平正要答話,卻聽隔壁桌的兩個行商低聲議論起來。
「聽說了麼?魏咎被章邯圍在臨濟了。」
「如何沒聽說?圍了好些日子了,聽說糧草都快斷了,正派人四處求援呢。」
「齊國那邊可肯出兵?」
「齊王田儋倒是說要出兵,可誰知道是真出兵還是嘴上說說?如今這世道,各家只顧自己,誰肯真心幫誰?」
另一個行商介面道:「可不是嘛,項梁那邊前陣子在彭城西邊吃了敗仗,退守下邳,如今也自顧不暇,哪還顧得上救魏咎?」
「章邯這是要把各路義軍一個個都收拾了,先陳勝,再魏咎,下一個不知是誰了?」
「誰說不是呢?章邯如今勢頭正盛,誰能擋得之?」
幾個行商連連嘆氣,而後又說了雍丘那邊的事。
「對了,據聞雍丘、啟封、襄邑、圉縣那邊有個姓陸的都尉,給麾下戰死計程車卒立了個忠魂碑,上面足足刻了百七八十人……」
「還不止呢!據聞他還立下了四條戰死撫恤新規……」
「你們莫不是胡說吧?世上豈有這般好的將軍?」
「你從哪個山疙瘩冒出來的?這事天下早都傳遍了……」
幾人又說了一陣,便各自付了錢散去。
陸見平沉吟片刻,對著兮道:「咱們改道,去碭縣。」
兮抬起頭,有些意外道:「去那邊作甚?」
「天下大勢有變,需得去和沛公商議商議。」
兮聞言,也不多問,點了點頭道:「好。」
吃完朝食,兩人一路西行,過了陳留地界,往碭縣方向而去。
到第四日傍晚時,他們才抵達碭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