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低著頭,不敢接話。
就在呂雉心生哀怨之時,窗外突然飛進來一片枯黃的桃樹葉。
那落葉似乎有靈性一般,先是在她眼前盪了盪,隨後便不偏不倚的落在了她的手上。
呂雉眉頭一皺,正想丟棄時,忽然看到上面寫著的幾個字:
亥時二刻至,落款小賊。
這字跡……難道那小賊就在左近?
想到這,呂雉當即起身,在屋外尋了尋。
片刻後,她失望而歸,對著婉兒道:「婉兒,且去備些熱水,我要沐浴一番。」
聽到這話,婉兒一愣,有些遲疑道:「夫人,方才不是才……」
「方才那叫沐浴麼?」呂雉皺眉道,「不過是擦了把臉罷了,快去備水,另再取些花瓣來。」
婉兒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
呂雉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自己的模樣。
鏡中女子穿著一身素色深衣,臉色有些蒼白,眼下還帶著一圈淡淡的青黑,一看便知沒有睡好。
自打從雍丘回來,她便覺得身子乏得很,又懶得動彈,連梳妝都省了,每日起來,隨便洗把臉,將頭髮攏一攏便算完事,哪裡還有往日的那般講究?
「這般模樣,若被那小賊看見,也不知會不會心疼著?」呂稚對著鏡子低聲自語。
不多時,婉兒來回話,說熱水已備好。
呂雉便去了浴房,褪去衣裳,任由熱水漫過身子。
她閉上眼,靠在水池邊,長長舒了一口氣,水汽氤氳,將她的臉頰熏得微微泛紅,連帶著身上的慵懶也散去了幾分。
婉兒跪在一旁,往水中撒了些乾花瓣,又用帕子輕輕替她擦著肩背。
「婉兒,」呂雉忽然開口,問道:「那小賊……瘦了沒有?」
細細想來,她已經月余未曾見過那小賊了,如今聽聞他來碭縣,更覺思念之情洶洶。
婉兒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夫人所說之人是誰,連忙道:「奴婢瞧著……與先前差不多,未曾瘦下。」
呂雉輕嗯了一聲,嘴角微微翹起道:「也是,他壯得如同牛一般,吃得喝得,又怎會瘦?」這話說得又嫌棄又得意,婉兒低著頭,只裝作沒聽見。
沐浴完畢,呂雉換了身乾淨的寢衣,坐到銅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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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站在她身後,用帕子替她絞乾頭髮,又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替她梳著。
待頭髮絞乾了,她又讓婉兒將妝奩開啟,翻看著裡頭的脂粉、黛石、唇脂等物,她一樣一樣地拿起來看,又放下,挑挑揀揀的,竟比平日裡還仔細些。
「這盒脂粉是何時買的?」
「回夫人,是去歲在沛縣時買的。」
「去歲的?」呂雉皺了皺眉,「怕是不能用了吧?」
婉兒湊近看了看,道:「奴婢瞧著還是好的,夫人若是不放心,明日奴婢去街上買新的。」
呂雉想了想,點頭道:「也罷,若有新款,一併買些。」
她將選好的幾樣放在案上,又對著鏡子比劃了一番,才滿意地點點頭。
「好了,你且去歇著吧,不用伺候了。」
婉兒應了一聲,正要退下,呂雉又喚住她。
「夜裡若有什麼動靜,不必理會,只管睡你的。」
聞聽此言,婉兒頓時心頭一跳,隱約明白了什麼。
她臉上微微發燙,低頭應聲了聲諾。
待其退下後,呂雉這才開始梳妝。
她先勻了薄薄一層粉,遮住眼下的青黑,又用黛石細細描了眉,畫成時下最流行的蛾眉,眉峰彎曲細長,襯得整張臉柔弱嫵媚了幾分,最後點了唇脂,讓顯得豐潤些。
接著,她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又換了幾支玉簪比劃,最終挑了一支白玉簪斜斜插上,又取了一對小巧的耳璫戴上。
一切收拾妥當,她站起身來,在銅鏡前轉了個圈。
寢衣是新的,月白色的細絹裁成,襟口繡著幾朵淡雅的蘭草,腰帶松松挽著,更顯得腰身纖細,只是微微隆起的小腹,怎麼藏也藏不住。
外頭的更鼓敲過一更,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呂雉心頭一跳,猛地站起身來,正要開口,卻聽見婉兒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夫人,女公子來了。」
呂雉聞言,身形一愣,臉上的期待瞬間僵住。
姝兒?
都這般晚了,她來做甚?
她定了定神,重新坐下,理了理衣襟,道:「進來罷!」
門帘掀開,呂姝走了進來。
呂雉見了她,臉上露出幾分笑意,招手道:「姝兒來了?快坐。」
呂姝上前行了一禮,喚了聲姑母,便坐在了其身旁。
「這般晚了,你怎的來了?可是有甚事?」呂雉問道。
呂姝搖頭笑道:「無事,只是姝兒好些日子沒見姑母了,心裡惦念著,特意來看看姑母。」
開場白過後,姑侄倆便開始閒聊起來。
呂姝說著說著,忽然注意到姑母今日有些不同。
往日的姑母,總是疏於打扮,頭髮隨便挽著,衣裳也揀最素淨的穿,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可今日……
只見姑母今日臉上似敷了粉,就連眉眼也描得精細,唇上更是點了脂紅……
呂姝心中起疑,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裝作隨意地問道:「姑母今日氣色見好了,莫不是有甚喜事?」
呂雉聞言,心裡頭咯噔一下,臉上卻只是淡淡一笑,擺手道:「哪有甚喜事?不過是今夜心血來潮,沐浴了一番,又換了身衣裳,便覺得清爽些罷了。」
呂姝聽了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是心裡頭的疑雲卻更重了。
姑母這人,自有身孕後,便最不耐煩這些梳妝打扮的事,今日無緣無故的,又是沐浴又是梳妝,還換了新寢衣,這般講究,倒像是……私會漢子那般。
常言道:女為悅己者容,姑母這般做法,定不是為了取悅姑父……難道是陸都尉?
可那人如今不是在雍丘嗎?
呂姝心裡頭疑竇重重,卻又強忍著沒有多問,繼續裝作若無其事的聊著天。
她倒是無所謂,可呂雉心裡頭卻越來越急。
這小賊亥時二刻便要來了,眼下都快一刻了,姝兒還不肯走……
想到這,她實在坐不住了,便打了個哈欠,用手掩著嘴,裝出一副睏倦模樣。
「姝兒,姑母有些困了,今日便早些歇著,你也早些回去罷。」
呂姝聽了,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姑母這般急著趕自己走,定是怕自己攪和了她的事!
念及此,呂姝只得乖巧地站起身來,笑道:「那姑母便早些歇息罷,姝兒改日再來。」
呂雉點了點頭,道:「婉兒,替我送送姝兒。」
婉兒在外頭應了一聲。
呂姝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出了門,婉兒提著燈在前頭引路,呂姝跟在後頭,腳步不緊不慢。
待走到迴廊拐角處,她忽然停下腳步,對婉兒道:「婉兒,夜色已深,你且先回去,我自己回去便可。」
婉兒聞言,搖頭道:「女公子,天都這般黑了,還是奴婢送您出去吧。」
「不必。」呂姝搖頭道,「我對這府中熟得很,丟不了,你且回去伺候姑母便是。」
婉兒猶豫了一下,見呂姝態度堅決,便不好再說什麼,行了一禮,轉身往回走。
呂姝站在拐角處,看著婉兒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她沒有往外走,而是悄悄折返了回去,躲在一叢翠竹後頭,遠遠望著姑母房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