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燭光下,那些瘢痕如同扭曲的蚯蚓,爬滿了眼前這男子的臉頰和脖頸,看得屋中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李將軍在陸見平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的戒備緩緩散去。
屋內眾人面面相覷了片刻,最後,那名中年男子才點頭道:「不知這位壯士如何稱呼?」
「你們喚某蒙淵即可。」陸見平回道。
這時,李將軍念叨了句,「蒙淵?可是那蒙氏......」他話說到一半便止住了,眼神驟然變得銳利了幾分。
屋內其餘人等,也都神色微變。
蒙氏,這兩個字在如今的大秦,幾乎等同於一條催命符。
始皇駕崩,二世即位之時,趙高與李斯合謀矯詔,賜死公子扶蘇於上郡,隨後便將屠刀對準了蒙氏一族。
蒙恬被囚於陽周,蒙毅被下獄於代地,趙高遣使分赴兩地,逼二人服毒自盡。
據聞,蒙恬死前曾仰天長嘯:「我何罪於天?無過而死乎?」。
隨後,趙高以連坐之名,將蒙氏滿門誅連殆盡,各地郡縣的蒙氏旁支也大多遭到血洗。
這是秦末最廣為人知的一樁冤案,世人無不知曉蒙氏之忠,也無比惋惜蒙恬之死,即便是在如今的秦軍行伍之中,私下為蒙恬鳴不平者亦大有人在。
若眼前這個年輕人當真是蒙氏遺孤,那他與趙高之間的仇恨,確是不需要多說。
唯一讓那李將軍有些坐立不安的是,蒙恬之冤,他的父親乃是當年的主謀之一,不過好在,對方並不知曉他的身份。
屋內眾人對視了幾眼,因此事涉及到李將軍,所以他們也沒有多說什麼,算是預設了對方的身份。
「蒙家的事,我不想多提,諸位只需知曉,我與趙高不死不休即可!」
此話一出,那魁梧漢子最先回應,他眼眶泛紅道:「蒙兄弟,某大兄去歲在長城戍邊,就是被趙高的鷹犬栽了個逃軍的罪名活活打死......咱們這些人,哪一個不是被那閹賊害得家破人亡的?你來了,便是自家兄弟。」
其餘幾人也紛紛拱手道:「蒙兄弟,方才多有得罪,還請入坐,共謀大事。」
陸見平也不客氣,撩起衣袍在一隻草墊上盤膝坐下。
隨後,眾人開始針對明天的計劃做出部屬。
章台宮遺址位於咸陽城東南,距離咸陽宮約莫三十里,此地原本是秦昭襄王時期修建的一座別宮,用以祭祀上古聖皇。
始皇帝一統六國後,這裡便漸漸荒廢了下來,僅在大祭之時偶爾啟用。
趙高此番受胡亥之命前往祭祀,儀仗隊伍從咸陽宮正門出發,沿途經過東市、霸城門.......最後抵達章台宮。
整個祭祀儀式持續約一個時辰,儀式結束後,趙高許會在偏殿稍作休整,然後登車回城,而刺殺的最佳時機,正是他休整完畢,從偏殿走向車架的這段路程。
「趙干會在趙高登車之前,故意讓馬受驚奔襲,這時候,那些甲士的注意力都會被馬匹吸引過去,我們動手的時機便在此處。」李將軍說罷,抬起頭,將目光落在陸見平臉上,鄭重道:「蒙兄弟,有一事,我須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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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
「不知天師府煉炁士,你可對付幾人?」
屋中人的目光全都聚在了陸見平身上,方才他亮的那手火球術確是驚艷,但對付天師府的煉炁士,可不是只憑一手火法就能行的,畢竟,你會的,人家也會,說不定會的還更多。
陸見平沉默了片刻,才回道:「二三人不成問題。」
「好!有蒙兄弟此言,我心中便有底了,明日行動,蒙兄弟與鄭先生聯手阻攔天師府,我與周安帶二百悍士先放幾輪暗箭,而後便衝擊儀仗衛卒,其餘幾位各自負責製造混亂、截住退路等........」李將軍滿臉興奮道。
眾人又商議了一遍細節,確認無誤後,才各自起身。
李將軍道:「諸位,今夜且養足精神,明日便依計行事。」
眾人紛紛點頭,散去。
陸見平注意到了眾人離開之時,臉上的那股篤定。
他們定是以為有自己這個能斬殺三名天師府凝神的煉炁士加入,刺殺之事便能十拿九穩了。
可陸見平卻覺得,事情許是沒有那般簡單。
不說別的,單是趙高出行的訊息就來得太過容易了些。
試問,咸陽何地也?
此乃趙高的大本營,麾下更有羅網以及黑冰台密探,他出行的時間、路線以及儀仗規模,怎會泄露得如此透徹?
為何那御者恰巧被找到,又恰好願意相助?
再者,趙高何許人也?
他能從一個微不足道的宦官一步步爬到中丞相之位,這麼一個權傾朝野,連李斯這樣的權術老手都被搞死的人,怎麼會不防著自己的行程?
更何況,根據那李將軍所言,明日還會有二百悍士相助,這麼多人馬進入咸陽城中,趙高的人不可能察覺不到......所以,這多半是趙高做出的一局請君入甕的戲。
為的,就是將咸陽城中的孽黨一網打盡。
不過......陸見平並不準備提點他們,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把咸陽這潭水攪渾,有渾水摸魚的機會。
......
次日,章台宮。
辰時剛過,一隊長長的儀仗隊伍便從咸陽方向緩緩而來。
打頭的乃是二百名執戟甲士,緊隨其後的是數十名手持旌旗的儀仗卒以及鼓樂士,再之後則是一輛四馬玄色安車。
安車兩側,則是黑冰台的鐵鷹銳士,他們各個腰懸長劍,目光銳利,氣勢不凡。
陸見平伏在一座廢棄的屋簷上,他的目光掃視著前行的隊伍,發現此次趙高出行的護卒竟出奇的少。
除了明面上的這些人外,暗裡只有數十名羅網刺客,以及三名凝神煉炁士.....
擔心有詐的他,再次用靈力探索了方圓數里,不過卻沒能找到趙高有所埋伏。
莫不是他多心了?
時間緩緩流逝,一個時辰後,祭祀結束。
一衣著不凡的男子在一群小內侍的服侍下,邁步走向車架,其身旁還跟著三名凝神煉炁士。
此人應是那趙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