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水東流,船隻又航行了數日。
這日,青蘅坐在船尾,手裡捧著陶塤,正試著吹奏《故鄉的原風景》。
「嗚.......」
吹了一遍後,她轉頭望著靠在艙壁上的陸見平,問道:「陸大哥,我吹得對嗎?」
陸見平點了點頭,道:「指法對了,但氣息還不夠穩,吹的時候,氣要從胸腹里出來,而不是從喉嚨里擠......」
青蘅認真聽完,隨後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曲調果然穩了許多,已經有了幾分陸見平神髓......
船艙里的青牧其實早就想過來湊熱鬧了,只是卻被阿公揪著後領,不讓他往前湊。
青牧掙扎了幾下,發現掙不開,只好嘟著嘴,問道:「阿公?你做甚?我也想學吹塤。」
「等你阿姐學會了,以後再教你也不遲。」
......
秦二世二年八月二十三,船隻在雍丘城外的一碼頭進行短暫補給。
陸見平想著早些回到陳留,所以並不打算進城,不曾想才剛駛離了沒多久,天色驟然黑了下來。
「不好!這天有點邪性。」
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便噼里啪啦的砸了下來,打得艙頂砰砰作響。
只眨眼的功夫,天地間就渾濁一片,重重雨幕將兩岸的景物盡數吞沒,視線所及不到三丈。
「快收帆!把纜繩捆結實了!」船伕一邊朝兒子吼,一邊死死穩住舵柄。
忙活了一陣後,船伕冒雨來到後艙口,大聲道:「諸位客,這雨來得洶湧,河水很快便會高漲起來,再繼續前行,定是不成的了,咱們需得趕緊掉頭,先回雍丘暫避。」
「那便在雍丘停靠吧!」陸見平點頭道。
既然天意如此,那便先回雍丘吧!
屆時再騎馬趕去陳留也不是不可以。
等船隻回返到渡口後,陸見平四人便下了船。
他尋了一處食肆,邊吃邊等著雨停,約莫等了一個半時辰後,雨漸漸小了,他這才找到到渡口管事,給了他些金子,讓其幫忙置備車馬。
管事瞅著他望了好幾眼,見此人頭臉都蒙著,頗為可疑,先是假裝應承下來,而後就去尋了駐守在此的屯長。
不多時,那屯長帶著一什士卒氣沖沖的闖進屋裡,喝道:「汝乃何人?為何掩著頭臉,不敢示人?」
「某乃阿壯之故友,聽聞其如今成了貴人,特攜家小前來投靠,還望這位屯長給個方便,代為通稟一聲。」陸見平不緊不慢道。
其實他本可以搬出自己的身份來,但如今他面目有異,非親近之人不可認,還不如直接說成是阿壯故人。
阿壯身為雍丘最高守將,麾下士卒聽聞,定不敢輕易怠慢,效果許是比他自報身份還更好些。
那屯長聞言,上下打量著陸見平幾人。
他見此人將一家老小都帶著,倒真是有幾分投奔的架勢,當下便信了幾分。
如果此人所言為真,那他還真不敢得罪了,免得其回頭告上一狀,那他這份來之不易的差事必定沒了。
自打當了雍丘軍屯長,他每次回鄉都受盡鄉人吹捧,連媒人都登門了十數次,皆是為他推舉貌美淑女,如今十里八鄉的,哪個不羨慕他?
「既是阿壯將軍的故友,某自當代為通稟。」說罷,他便轉身朝一士卒耳語了幾句。
那士卒應了一聲,快步離去。
隨後,屯長又吩咐身旁的管事:「去,置備車馬,好生伺候這幾位,不可怠慢了。」
管事早在聽聞此人與阿壯將軍是熟識後,心裡便怕了起來,此時哪裡敢拒絕,連連點頭稱諾。
「有勞了。」陸見平頷首道。
.......
而此時的雍丘城中,阿壯擔心方才的大雨導致城內房屋垮塌、溝渠被堵,便帶著人一路巡察。
「這邊水都漫出來了,定是溝渠被堵了,且去看看。」阿壯騎在馬上,指著前方一處低洼地道。
幾個士卒連忙下馬,跑去檢視。
「將軍,溝渠被淤泥堵住了。」
「那還愣著做甚?快些疏通,不然等下場雨來了,城裡都得淹。」阿壯也翻身下馬,挽起袖子,過去幫忙。
忙活一通後,陣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
「報——」
「稟將軍,城外渡口來了人,說是將軍故友,攜了家小前來投靠!」
聞聽此言,阿壯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滿臉疑惑地看著那騎卒道:「故友?投靠?還帶著家小?」
他哪來的故友?
莫不是居鄛縣的同鄉?
可那裡距雍丘何止千里?
他們是如何得知自己訊息的?
又或是當初同在陳勝麾下做百將時認識的同僚?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當初的那些同僚,或戰死、或逃離,或被秦軍抓去砍了頭.....似乎都死得差不多了,誰會來投靠他?
「那人可說了姓甚名誰?」阿壯皺眉道。
騎卒搖頭道:「不曾說名姓,只說與將軍是舊識。」
阿壯撓了撓頭,而後翻身上馬,道:「走,去看看,王賀,你且接著巡察,不可有絲毫疏忽。」
「諾!」
......
城門處。
陸見平等人剛下馬車不久,便見一隊人馬從城中疾馳而來。
當先一人,身形魁梧,膀大腰圓,正是阿壯。
阿壯來到近前,勒住馬,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隨後便看見馬車旁站著幾人:一個佝僂的老人,一個面容清秀的少女,還有一個七八歲的男娃,三人皆站在一個掩著頭臉的漢子身後。
他正要開口詢問時,便聽到那漢子叫了一聲。
「阿壯!」
阿壯渾身一震。
這聲音,他可太熟悉了。
「黑娃?!」
他從馬上跳下來,疾步上前,一把抓住陸見平的肩膀,朗聲笑道:「你怎掩得這般嚴實?我都快認不出你了。」說著,他便去撩陸見平頭臉上的圍布。
當圍布被掀開的那一瞬,阿壯的手霎時停在了半空。
「黑娃.......你.....怎成了這般模樣?」阿壯臉上滿是驚駭。
他不敢相信,以前那個英俊的黑娃,怎麼就變成了如今這惡鬼般的面貌。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先回你那吧!」
阿壯點了點頭,轉身朝士卒揮了揮手,道:「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