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三年十月末,傍晚。
陸見平終於率軍趕到了灞上。
灞上,南依秦嶺,北臨灞水,地勢高突,站在此處,能清晰地看到咸陽城的輪廓。
「都尉,劉邦的大軍就駐紮在前方了。」張橫策馬上前,低聲說道。
陸見平點了點頭,將目光越過灞水,落在了遠處那片密密麻麻的營寨上。
只見營寨連綿數里,一眼望不到頭,他粗略估計,此地至少駐紮了十萬以上的大軍。
此處距離咸陽不過數十里地,破了嶢關之後,整個關中之地,已再無餘力反抗。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或許此時的子嬰已經準備表降了.......大秦的氣數,徹底盡了!
陸見平收回目光,策馬沿著灞水向著劉邦的營寨行去,而在他身後,三千騎卒,緊隨而上。
待趕到營寨門口,一個百將快步迎了上來,抱拳道:「敢問,來者何人?」
「陳留——陸平!」
聞聽此言,那百將臉色微微一變,他上下打量了陸見平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後的三千騎卒,才拱手道:「陸都尉稍待,末將這便去稟報沛公!」
陸見平點了點頭。
那將領轉身快步走進營中,腳步聲漸漸遠去。
陸見平望著眼前這片燈火通明的營帳,心中想著,劉季會不會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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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不見的話,他又該如何?
過了許久,那將領才匆匆返回,拱手道:「陸都尉,沛公說了........如今天色已晚,請都尉先紮營歇息,等候召見。」
陸見平對此,早有預料。
他輕輕點了點頭,朝身後的張橫道:「傳令,全軍在灞水東岸紮營。」
諾。」
張橫領命而去。
另一邊,劉邦中軍大帳。
「沛公,陸平於此時匆匆趕來,怕不是想分一杯羹......沛公打算如何處置?」
劉邦沒有回答,而是在心中思量著,若遣十萬大軍將那陸平圍住,可否殺之?
十萬對三千,便是用人命去填,也能填死他,不過,此人勇猛,更是那神異的煉炁之士,若僥倖被其脫逃,反噬起來的後果......難以承受。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且讓他先候著,明日再說。」
蕭何見他面色有異,便不再追問陸平之事,轉而低聲道:「沛公,此前派去咸陽約降的人,可有訊息傳回?」
劉邦搖了搖頭,在案前坐下,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苗霎時躥高了些許,「我派了寧昌去,算日子早該回來了,咸陽城那邊,一直閉門不出一言,也不知子嬰那個孺子,打的是什麼算盤。」
「無非是在猶豫。」蕭何在他對面坐下,捻須道,「子嬰即位不過十餘日,誅趙高、滅其族,也算有幾分膽色,可這般年紀輕輕倉促登位,手邊無可戰之兵,內無忠勇之將,外有我大軍壓境,他想拖也拖不了太久。」
劉邦點了點頭,道:「嶢關一破,秦人最後那點家底便全部折進去了,如今子嬰唯有表降,方可活命,不然等我大軍破城,他焉有命在?」
蕭何沉吟片刻,才道:「沛公言之有理,不過,其即便要降,也會為自己爭取一些利益。」
「哦?是何利益?你且說說!」
「無非是體面與富貴罷了,權勢,他自是不敢想得了,唯有此兩樣,才有一絲可能。」
「體面……」劉邦低聲重複了一遍,「他要體面,我便給他體面。」
正說著,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士卒在帳簾外高聲稟報:「報——沛公!營門外有咸陽來使,說是奉秦王之命前來,有要事面呈!」
劉邦與蕭何對視一眼,然後說道:「傳!」
不多時,帳簾掀開,一名身著素袍的文吏快步走入,他進帳後,深躬到底,聲音發顫道:「小人奉秦王之命,特來拜見沛公。」
「說!」
聽到這話,那文吏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奉上,伏低著頭,道:「秦王言:秦已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沛公先入關中,解民於倒懸,此乃天命所歸......秦王願……願舉國以降,不敢有一兵一卒相抗。」
蕭何上前接過帛書,展開看了一遍後,朝劉邦點了點頭。
接著,那文吏又說:「秦王另有一請,降禮之地,可否置於咸陽城東十里外的軹道亭?沛公若允,那明日午後,秦王便以素車白馬,奉天子璽符,親自出降於沛公階前.......」
劉邦沉默片刻後,才開口道:「可!」
「回去告知你家大王,我劉季一諾千金,待其表降後,必不會傷他性命,也不會辱他體面。」
聞聽此言,那文吏如蒙大赦,重重叩了一個頭,激動道:「謝沛公!小人這便回去復命!」說罷,他起身倒退數步,才轉身匆匆出帳。
劉邦看完帛書,輕笑一聲,朝蕭何說道:「蕭何,你說,項羽若是知曉,我先受了秦王之降,其臉上會是何顏色?」
蕭何搖頭失笑,並不回答,隨後一臉凝重道:「沛公,明日之事,需防有變,咸陽城裡雖已無兵可戰,但仍有忠心秦室的死士,若有人乘亂行刺……」
劉邦擺了擺手,不以為意道:「明日你且隨我一同前去,再挑選五千悍卒隨行,足矣!」
......
次日,秋高氣爽。
朔風卷著渭水岸邊的枯草,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軹道亭前,劉邦已率五千悍卒列陣等候。
遠遠的,便見一素車白馬緩緩駛來。
片刻後,從其間走出一個身著白色喪服的少年,他頸上系著一條白色絲絛,雙手捧著一方玉匣,正緩步而來。
在他身後,還跟著幾名老臣,個個面色死灰,步履沉重。
那少年走到劉邦面前,雙膝跪地,將玉匣高舉過頭,顫聲道:「秦王子嬰,謹奉天子璽符,降於沛公階前,願沛公垂憐關中百姓,勿使塗炭。」
劉邦伸手接過玉匣,開啟看了一眼後,緩緩點頭:「子嬰請起,自今日起,你不再為秦王,我保你性命無虞,衣食無憂。」
子嬰滿臉淚水地起身,退到了一旁。
而此時軹道亭外不遠,陸見平騎在馬上,遠遠地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翻湧出一股難以言語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