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漢的嗓音粗糲，帶著跑船人特有的那股子野勁兒，調子拉得長長的，引得周遭的同行也紛紛響應了起來。
陸見平看到這一幕，頓生感慨，有想吹塤合鳴的衝動。
只可惜，塤已經送給了青蘅。
他想著，待歇岸之時，再去採買一隻，否則，這漫漫長路，豈不煩悶？
......
另一邊，秦嶺古村。
衛芷推門而出，抬頭望了眼天色，而後轉身朝屋裡喊道：「兮妹妹、青妹妹，快些，我們該動身了！」
「這便來！」
話音落下，兮和青蘅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三人背上斜掛著行囊，朝著谷口走去。
臨到谷口，青蘅最後回望了眼古村，喃喃道：「各位叔伯姨嬸，巫女以後再回來看你們....」說罷！她毅然轉身離去。
時值冬月，北風呼嘯，積雪覆地，三女牽著馬，小心的行走著。
這時，兮忽然嘆道：「窩在這村里已經月余了，也不知陸大哥現在如何了.....」
「依我對師弟的了解，這月余的時間，他怕是已經給我們尋了幾個姐妹了！」衛芷忍不住冷聲說道。
「嗯！我亦相信陸大哥！」青蘅附和道，「不過.....即便是真尋了，那也定是身不由己...畢竟陸大哥為了修行，不得不忍受毒火侵體.....其實他亦不想這樣的，還望衛姐姐到時候，不要太過苛責於他....」
「你們倆個！真是沒救了！」衛芷搖了搖頭，面帶譏諷道：「別看師弟像個木頭一樣，但他這人只不過是面冷心熱，屆時若是遇到了女子主動纏上來，他....哪裡把持得住？說不得便順水推舟了....」
此話一出，兮與青蘅都沉默了下來。
仔細想想，陸大哥還真如衛姐姐說的那般.....
衛芷見兩人情緒有些低落，當即轉移話題道：「青妹妹，蜀巫之法真的沒辦法御使飛劍嗎？」
「不行！」青蘅搖頭道，「蜀巫之術，意在與草木自然溝通，主生養、療愈、感知萬物氣息，而劍乃金鐵之器，主肅殺，與此道相悖。」
「我蜀巫一脈，從不以刀兵見長，即便是那幾手攻伐手段，亦是不得已而為之。」
衛芷聞言，長嘆一聲，認命道：「罷了！罷了！飛劍之術與我終是無緣！」
青蘅嗯了一聲，繼續道：「蜀巫之術，最重資質心性，你們雖入了門，可平日裡還是不能懈怠，須得日日練習，否則時日一久，那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交感便會漸漸淡去！」
「青姐姐放心，我記著呢！」兮鄭重點頭。
衛芷亦正色道：「事關修行，青妹妹即便不說，我亦會如此。」
行了大半個時辰後，兮嘆道：「在這山里待久了，旁的倒是沒什麼，就是嘴饞得緊，每日都是醃菜、豆子、干肉....我現在就想喝碗熱騰騰的羊羹以及軟乎乎的蒸餅...」
「你可別說了，你這一說，我口水都流出來了....」衛芷接話道。
「那我們快些趕路吧！」兮提議道。
衛芷正想應聲，卻聽到旁邊的青蘅搖頭道：「不可，如今山中積雪甚多，道路難辨，加之兮妹妹有孕在身，不可圖快省時，須得以自身安危為重！」
聞聽此言，兮與衛芷才恍然驚醒。
「多謝青姐姐，若不是有你提醒，我差點忘了我腹中已經有孩兒一事了....」
.....
次日午後，三女總算出了秦嶺，來到了藍田縣。
進城後，三人尋了間食肆，點了一通吃食。
肆主是個手腳麻利的婦人，見三位女子進來，當即笑著招呼道：「幾位小娘子要吃些甚？本肆有熱羹、蒸餅、醬肉、炙魚......」
「都要！」兮脫口而出道。
衛芷無奈的看了她一眼，對肆主道：「先來一盆熱羹，兩碟醬肉，一碟炙魚，再來三張蒸餅和三碗粟米粥。」
「好嘞！三位稍坐，這就來！」
等飯食的功夫，兮使勁嗅著後頭伙房飄來的香味，臉上滿是期待。
她發覺，自有了身孕後，自己便胃口大開了，經常會半夜餓醒，去找東西吃。
青蘅替她倒了碗熱茶，笑道：「青妹妹，瞧你這副模樣，在山裡的時候，也沒餓著你呀！」
「不一樣！」兮搖頭晃腦道，「山裡的吃食只是為了填肚子，如今這可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慾的，更何況，不知為何，自有了身孕後，我便發覺，自己的胃口大了些，時不時便想吃東西。」
聽到這話，青蘅點頭道：「女子懷胎之時，因氣血皆聚於胞宮之中，所以脾胃之氣比常人旺盛幾分，一如同草木抽芽、花苞待放，需得汲取足夠的養分方能茁壯成長，妹妹時常覺得餓，那便是腹中孩兒向你討食了。」
「呀！原來是你這小傢伙在鬧騰！」兮低頭看了看尚未顯懷的小腹，喃喃道。
不多時，飯食端上來了。
兮抓起還有些發燙的蒸餅，吹了幾下，便迫不及待的咬上一口。
「唔——好吃！」
另外兩女見狀，笑了笑，也跟著吃了起來。
待吃得差不多後，三女正欲離開時，忽然聽到鄰案傳來的談話聲。
那是三個行商模樣的漢子，正圍坐在一起喝著酒。
「.....項羽此人當真神勇，不僅自封霸王，還一口氣封了十幾個王......」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嘆道。
另一個瘦馬臉嘖了聲，接話道：「分封？說是分封而已，其實就是項羽把這天下當成了自家後院，想怎麼劃分便怎麼劃分？那劉邦本來先入了關中，為何項羽不給他劃分關中之地？反倒將他攆去了巴蜀那等僻地？」
「你說說這是為何？」最後一個矮壯漢子好奇問道。
「那自是因為項羽忌憚劉邦，怕其占據關中後，威脅到自身.....」
絡腮鬍搖頭失笑道：「誒！仲兄此言差矣，項羽如今兵馬最多，威勢最盛，豈會忌憚劉邦那敗軍之將？這天下諸侯里，除了他還有何人能定鼎天下？」
「我倒不這樣認為，項羽此人，屠戮過甚，有傷天和，反倒是那陳留王深得民心，頗有雄主之風！」矮壯漢子道。
「你是說那新近聲名鵲起、擊敗過項羽的陸平？」
「然也！據聞，其治下百姓......」
三女聽完，面面相覷，都頗為震驚。
「陸大哥........他封王了？」兮瞪大著眼，似是有些不敢置信。
衛芷亦是低聲道：「陳留王.....師弟竟已走到這一步，著實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我就知曉，陸大哥非凡人！」青蘅眼睛微咪，臉上滿是欣喜。
三女出了食肆，又去街市上買了乾糧、醬油、鹽巴、冬衣等物，才尋了間客舍，住了下來。
次日，天光大亮後，三人又在城中飽食了一頓，才啟程趕路。
三人並轡而行，馬蹄踏在雪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衛姐姐，你說陸大哥現在是在哪裡？還在陳留嗎？」兮問道。
衛芷思索片刻，才道：「應該還在陳留吧！畢竟，陳留就是他的封號。」
這時候，青蘅提醒道：「兮妹妹，不用著急趕路，騎馬的時候仔細些，莫要顛著了！」
「我省得的！」
三女邊說邊行，周遭的景色漸漸從緩坡變成了起伏的丘陵，林木兩旁的枝丫被積雪覆蓋，偶爾有風吹過時，便會簌簌落下雪粉。
當行到一處坡道時，衛芷忽然勒住了馬。
「等等！」她凝神細聽，目光銳利的掃向前方。
兮和青蘅見狀，也連忙戒備起來。
片刻後，三人隱約聽到風裡傳來一道女子呼救聲。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似是從坡道下方的溝谷傳來，被風吹得時遠時近，聽得不太真切，但依稀能分辨出是有人在喊救命。
荒山野嶺有女子喊救命，這事太過不尋常了。
三女商議了一番後，衛芷還是決定去檢視一二。
她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青蘅，囑咐道：「你們在此等著，我去看看！」
「衛姐姐，還是我們一起去吧！」青蘅提議道，「如今我修行小成，也能幫上些忙！」
衛芷回頭看了二人一眼，猶豫了一會兒，才點頭道：「也好！」
將馬匹系好，三女沿著坡道往下走了二三十丈，那呼救聲便清晰了起來。
撥開一叢荒草後，三女便看到前方出現一個大坑。
那坑底距離地面約莫丈余高，坑壁又陡又滑，兩個女子正在坑裡抱在一起瑟瑟發抖著。
「救命——有沒有人呀！救救我們.....」
衛芷來到坑邊，皺眉問道：「你們是何人？怎會落在這雪坑裡！」
坑中的兩個女子聽到有人回應，猛地向發聲處望來。
待看清是三名女子後，頓時大喜，其中一個秀麗端莊的女子道：「三位姐姐，請救救我們！」
「昨日，我與侍女趕路時，不慎跌落到此，爬了許久都出不去.....被困在這裡一日一夜了，幸好遇到了你們！」
衛芷打量了坑中的兩人片刻，見其不似歹人，便往旁邊尋了些樹藤之類的東西，將二女拉了上來。
二女上來後，整個人癱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等二人平息片刻，衛芷才開口問道：「你們是哪裡人？怎會獨自在雪中趕路？」
「我叫.....呂姝，她是我的侍女蕙兒，我本來是要去陳留投奔姑母的，可途中馬匹受了驚嚇跑了，乾糧和行囊都在馬背上，我們一路追趕，結果就落到了這坑裡.....」
「呂氏？」衛芷蹙緊眉頭道，「可是呂氏糧行那個呂氏？」
「正是！」呂姝點頭道：「三位姐姐若能將我和蕙兒送到任意一呂氏糧行，我等定有厚報！」
衛芷沉吟了片刻，又問道：「你姑母是何人？我們如何信你？」
「我姑母名呂雉，她先前是漢王夫人，如今.....已改嫁給了陳留王，不過這事，還是秘密，尚無太多人知曉....三位姐姐救了我和蕙兒的性命，我不敢有絲毫欺瞞。」
此話一出，衛芷三女對視了片刻，而後，兮才問：「陳留王陸平是你新姑父？」
「正是！」
「你怕不是在騙我吧！據聞那陳留王不過十八九歲，怎麼娶你姑母？你瞧著與那陳留王年紀差不多，而能當你姑母的，應有三四十了吧？」
聽到這話，呂姝臉上猶豫了一會，才如實說道：「我姑母如今方才三十有三，年紀亦不算太大.......雖與陳留王確是不太相配，但我姑母保養得宜，容貌氣度遠非尋常女子可比.....」
衛芷沉聲道：「不對！你還在騙我！據聞那呂雉已為漢王生下兩個孩兒了，且呂氏對漢王起家助益甚大，他又怎會輕易將其夫人拱手相讓？陳留王又是何時與你姑母有了勾搭？不知，可否幫我們解惑一二？」
「此事.....說來話長，可否贈些吃食，容我吃飽再細說？」
衛芷見呂姝主僕二人面色蒼白，確是一副餓壞了的模樣，便點頭道：「那便先上去吧！我們的馬匹還在坡上。」
接下來，三女引著呂姝主僕來到馬前，給了兩人一些吃食。
呂姝連聲道謝，一陣狼吞虎咽。
待吃了兩張餅，又灌了幾口水後，她才長出了口氣，感覺身子恢復了些力氣。
「現在吃飽了？可以細說了罷！」衛芷雙手抱胸道。
呂姝抹了抹嘴，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才嘆道：「三位姐姐救了我性命，我本不該隱瞞什麼，只是這事....關乎我姑母的名節.....你們可否保證，不對外說出去？」
「你放心，此事只為我等滿足心中好奇！絕不會往外說的。」衛芷正色道。
兮與青蘅亦鄭重點頭。
呂姝見狀，才稍稍放下心來，沉吟了一會，才緩緩開口道：「當初，陳留王還是漢王麾下時，曾被派往下相駐守，那時我姑母便與他有過一番接觸，不過據我姑母講，當時的陳留王懼她如水火.....
後來，漢王有召，命陳留王護送我姑母以及眾多將領家小去往碭縣......途中趁夜歇息時，不幸遇上了瘴氣！」
說到此處，她頓了頓，一臉複雜道：「那瘴氣來得突然，營中所有人皆中了其毒.....那夜我本與姑母同帳，次日毒散後，卻發現姑母不在帳中......待她回來之時，神情恍惚，衣發散亂，脖頸上......儘是紅痕。」
「過後，我才得知，原來這夜，兩人竟有了那般緊密的聯絡.....
而姑母亦是緣於此，才懷上了陳留王的孩子.....
再之後，這事不知為何被漢王知曉了，他自然是勃然大怒，後面更是多次想殺掉陳留王......
前些時日，漢王設下殺局，意欲將陳留王與我姑母斬殺在碭縣中，不曾想，陳留王奮起而擊，成功殺敗圍困之敵......我姑母因此心灰意冷，轉身跟了陳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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