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悠忽而逝,轉眼便是旬余過去。
「大王,田橫敗了!」韓信滿臉凝重道,「項羽占了臨淄後,又分兵掃蕩了齊地各城,現在齊地已經盡入項羽之手。」
陸見平望著面前的輿圖,皺眉道:「還有別的訊息嗎?」
「據探子回報,劉邦率五萬卒出巴蜀,似是打算與章邯、董翳交戰,搶奪地盤。」
「還有,常山王張耳領著千餘人馬,正朝著我們陳留方向而來.....估摸著,也就這一兩日便道了,也不知他是前來投效的還是躲災的?」韓信嘆道。
陸見平眯了眯眼,問道:「張耳?」
「嗯,此人曾是信陵君的門客,秦滅魏後隱姓埋名,後與陳余結為刎頸之交,一同在趙國起兵反秦....項羽分封之時,張耳得封常山王,而陳余卻只封了個侯,估摸著心中不滿,便打起來了。」韓信解釋道。
「此人是不是跟隨過陳勝?」
「確實如此,他今年五十有五了,與各路諸侯皆有舊交,人脈頗....廣。」
「暫不用理會,且看他來意再說。」陸見平頓了頓,又問道:「現在鐵器坊招募了多少人?」
「目前鐵匠已募得百餘人,正在趕製第四批馬蹄鐵和馬鐙,曲轅犁已經首批一百架也已經打造好了.....就是這鐵料缺口有些大,估摸著再生產個半月,鐵器坊就得停工了。」
「鐵料......你再追下蒯徹,看看那舊鐵礦能不能復工?若能便抓緊籌備,若不能,再另尋新礦。」
「諾!」
「對了,造紙坊、釀酒坊何時建造完畢?」
「造紙坊今日便可完工,器械都已經安置妥當,只待匠人到位便能開工了,至於釀酒坊那邊.....」說到這,韓信頓了頓,面有難色道:「銅管和陶甑的燒制比預想的要慢,匠人試了幾回,冷凝管總有裂縫,漏氣漏得厲害,估摸著還得再等上十來日才能試工....另外,這工匠府雜事太多,陸兄,我實是有心無力管制,你還是另選高明吧!」
聽到這話,陸見平思慮片刻,才點頭道:「韓兄所言有理,確是我疏忽了。」
「當初設立工匠府之時,我只想著鐵器坊一處,不曾想後面又陸續添了造紙坊和釀酒坊,倒是讓韓兄這些時日費心了。」
韓信見他這般說,臉上的神色頓時鬆快了不少,拱手道:「陸兄能體諒便好,我其實也不是嫌累,而是怕耽誤了正事,騎兵操練、斥候排程、軍情研判等都需要我看顧著,尤其是現在局勢混亂,更是容不得半點馬虎。」
「韓兄放心,我這就物色合適的人來接手,往後你只需看顧軍中便可。」陸見平點頭道。
「多謝大王!」
待韓信離開後,陸見平命人將蒯徹喚來。
他直接開門見山道:「工匠府如今攤子鋪大了,韓將軍還需督促軍中事務,一時難以分心,往後,你來督管工匠府,如何?」
蒯徹聽完,沉默了片刻,才搖頭道:「大王,工匠府涉及到匠人管理、工料核算、工期排布等重大籌措,臣對這些並不擅長,反倒是有一人比某更為合適。」
「哦?」陸見平挑眉,「何人?」
「陳恢。」蒯徹道,「陳主簿做事沉穩,對於籌措之事十分擅長,若由他來督管工匠府,定比臣與韓將軍更為妥帖。」
「嗯!那便如此安排吧!」
「諾!」
.....
午後,陸見平閒來無事,便換了身衣裳,朝著城中的匠人招募點走去。
招募點設在城西一片空地。
當陸見平來到之時,便看到三條長龍般的隊伍。
左邊是鐵器坊,中間是釀酒坊,右邊則是造紙坊,三處招募點皆有不下二百人排隊。
隊伍里,大多都是二三十歲的青壯漢子,他們皆灰撲撲的殘舊冬衣,有的手裡還攥著乾糧,一邊排隊一邊啃餅。
陸見平看了一會,見招募活動有序進行著,便想轉身離開了。
不曾想,這時隊伍前方忽然傳出一道厲喝:「憑何不要我們女子?你招募布告上又沒有寫明不收女子?」
「我排了這麼久的隊,你現在一句不要就想打發了?」
陸見平循聲望去,只見隊伍最前頭,正站著一個身形消瘦的婦人。
那婦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明顯寬大很多的冬襖,正在與釀酒坊的招募吏員爭執。
那吏員被她這麼一吼,抬起頭來不耐煩地瞥了其一眼,隨即語氣輕蔑道:「不募女子乃是共識,你一婦道人家,且快些回去吧!莫要在此胡攪蠻纏。」
婦人身後的漢子們也跟著起鬨道:「就是!回去吧!莫耽誤我等招募!」
「婦人就該在家織布帶娃,出來討什麼生活?」
「這位阿嫂,你還是快些走吧!免得一會軍爺來攆你.....」
那婦人雖被眾人的言語奚落得滿臉通紅,可她卻依舊站著不動,很是執拗道:「我不管!你布告上明明沒寫不收女子,你今日若不招我,便須得賠我些錢,我總不能白排這一上午的隊伍,否則,我便要告到陳留王那去。」
此話一出,那吏員臉上一陣愁苦。
他望了望後面越來越長的隊伍,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死活不肯走開的婦人,只得無奈的從懷中掏出把半兩錢,往旁邊雪地上一丟,冷聲道:「給你!拿了快些走!再出現在我眼前,定叫你好看!」
婦人望著雪地上那散亂的七八枚銅錢,沉默了幾息,才往前走去,一枚枚的撿了起來。
婦人每撿一枚,肩膀便抖動了一下,待全部拾取完畢後,她抬手抹了抹眼角,飛快的離去。
陸見平見狀,心中一動,跟了上去。
只見那婦人先去了家糧鋪,買了一小布袋粗糧,接著一番七拐八繞後,出了城,朝三里外的一處流民聚集區走去。
這片流民聚集地,陸見平記得當初蒯徹說過,已經處置妥當了。
難道現在那裡還有流民居住?
念及此,陸見平將神識散開,很快便看清了前面的景象。
這片聚集地,乃是由一片廢棄的夯土院落為中心,朝外延伸搭建的數十幾間簡陋的茅草棚而組成,棚頂上壓著厚厚的積雪,四面則是由枯木、蘆葦草、破舊的蓆子圍擋起來,勉強能做到遮風擋雨。
裡面還住著十三戶人家,那婦人正是其中一戶。
此時那婦人來到一間低矮的草棚前停下,推開半掩的草簾走了進去。
棚內的光線有些昏暗,中間的乾草堆上,正躺著一個六七歲的男孩以及一個三歲的女孩,兩人身上蓋著張破舊的麻布氈子,即便緊緊相擁在一起,卻依舊凍得瑟瑟發抖。
聽到有人進來,那男孩探出頭來,出聲問道:「阿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