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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千頭萬緒

2026-07-28 20:22:33 作者: 在下賽先生

  第107章 千頭萬緒

  林啟作為檢點,是此時岳州的高級將領,擁有戰場臨時處置權,非正式任命權。

  《太平天國史》記載,太平天國官員的銓選由丞相、檢點、指揮各舉所屬,列名具稟,呈給北王韋昌輝、翼王石達開,轉申東王楊秀清,經楊秀清批准後,再會同韋昌輝、

  石達開上奏天王,取旨准後,寫在金榜上,張掛朝門,宣眾周知,然後頒給印憑授職。

  這表明林啟作為檢點僅有推薦權,無審核、批准、任命權,雖然正式任命需天王洪秀全取旨准,但此時太平天國的人事權最終集中在東王楊秀清手中。

  而且最後必須頒給印憑才算完成授職程序,林啟當初任命為卒長也是如此。

  但是此時林啟尚在前線,來不及走完正式銓選流程,從推薦到頒印需時甚長,他現在的任何任命都是以「權攝「或「暫理「的性質。

  對於周文楷來說,林啟任命的背後,是千斤重擔,更是萬丈深淵這是要他徹底背叛過往,將身家性命與清廷殘餘勢力完全割裂,綁在太平軍的戰車上。

  他的目光急速閃爍,看向被拖走方向殘留的痕跡,又看向面無表情的張亮基,最後落在林啟那平靜卻蘊含著不容拒絕力量的臉上。

  投效「反賊」,家族何存?清廷若捲土重來,必是滅門之禍。但若不投————

  博勒恭武的下場就在眼前,自己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吏,生死只在眼前之人一念之間。

  更重要的是,林啟表現出來的知人善察、務實作風,以及那種要「重整乾坤」的強勢氣度,與腐朽顢預的清朝官員截然不同。

  時間仿佛凝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終於,周文楷臉上激烈的掙扎漸漸平復,化作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

  他撩起舊官袍的前襟,緩緩地,鄭重其事地跪了下去一不是博勒恭武那種癱軟的跪,而是帶著儀式感的屈膝。

  他沒有立即喊出效忠之言,而是伏身,額頭觸地,停留了片刻。再抬起頭時,聲音嘶啞卻清晰無比:「罪官周文楷————謝將軍不殺、拔擢之恩。」他避開了直接說「效忠」,但「謝恩」本身就是表態。

  「文楷卑末小吏,才疏學淺,唯————唯知錢穀數字不敢欺,經手事項必求實。將軍既以重任相托,便是將岳州軍民部分生計託付於下官。此干係重大,文楷————不敢以虛言應承。」

  

  他再次叩首,這次抬起頭,直視林啟,眼中已是一片決然的清明:「文楷願立軍令狀,半月之內,理清府庫舊帳,釐清錢糧實數,擬出接管籌措章程。若有一絲錯漏延誤,或存半點欺瞞私心,無需將軍動手,文楷自當懸首於轅門之外,以正軍法!至於————效力之言,懇請將軍,觀其行,後再定其心!」

  這番回應,沒有熱血沸騰的宣誓,只有務實沉重的承諾;沒有立即改換門庭的諂媚,只有以行動自證的請求。

  這是清朝末年一個底層務實官員在歷史巨變關頭的真實心態。

  懼禍、觀望、掙扎,最終被現實壓力和個人價值實現的渺茫機會推動,以一種保留最後一絲尊嚴和退路的方式,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林啟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人,用對了。

  「好。軍令狀本官准了。即日起,你便履職。」

  林啟一錘定音,隨即目光掃向其他降官,「都看見了?我天朝用人,不問出身尊卑,只問才幹心跡!漢官之中,有才肯為者,前路自寬;冥頑附逆、貪蠹害民者,猶如此獠!」

  林啟一指博勒恭武被拖走的方向。

  而林啟身後的羅大綱欲言又止,但見林啟決斷,終未開口。

  太平天國以「奉天討胡,驅逐韃虜」為立國之本。

  「胡」、「韃虜」明確指代滿洲統治集團及八旗力量。

  楊秀清、蕭朝貴聯名發布的《奉天討胡檄》中充斥「胡虜」、「妖胡」等詞,並號召「誓屠八旗,以安九有」。

  這是其發動群眾、凝聚漢人力量的最高政治旗幟。

  楊秀清的態度作為太平軍前期實際統帥,楊秀清在政治上是極端務實與極端意識形態的結合體,他絕對是會贊同林啟斬首祭旗的行為,但是對於受降清官的任命未免不會留有疑意。

  林啟再次看向一旁的張亮基,語氣稍緩,卻不容置疑:「張撫台,你與博勒恭武不同。你是漢臣,受命於危難,其間或有掣肘難言之處。然岳州之失,你終是主官,罪責難逃。」


  張亮基苦澀搖頭,無言以對。

  「現下不殺你。」林啟道,「但你也不得自由。且於驛館別院安居,一應飲食供給不缺,好好寫一寫岳州乃至兩湖的吏治、軍務詳情。他日,或有用你筆墨之時。」

  張亮基聞言垂手沉默以對,又開始眼觀鼻鼻觀心。

  「第三件事,」林啟不在看他,繼續提高聲音,看向所有降官,「諸位之中,有貪贓枉法、民憤極大者,自己站出來。若等百姓指認,便不是這般客氣了。」

  一陣騷動。

  最終,三名官員面如死灰地被同僚拖拉出列。

  林啟點了點頭,一揮手:「押下去,必須查清罪狀,再公示於眾,依律處置。」

  乾脆利落,恩威並施。

  這場「岳陽樓前訓話」的效果立竿見影。

  岳州城內秩序迅速安定,商戶陸續開門,百姓觀望中少了些恐懼。

  而降官降將們,則有部分真正開始思考如何在「新朝」立足。

  午後,林啟在臨時指揮所(原提督衙門)召開軍議。

  與會者除羅大綱、唐正財、李世賢、江忠源等將領外,還有剛剛被「啟用」的周文楷。

  林啟特意讓他參加,既是觀察,也是一種姿態。

  「岳州雖下,然大局未定。」林啟開門見山,指著牆上巨大的湖廣地圖。

  「東面,武昌有湖北巡撫常大淳、提督雙福鎮守,兵力不下兩萬,且城高池深。北面,荊州駐防八旗虎視眈眈。西面,曾國藩湘勇已出湘鄉,其鋒必指岳陽。」

  他頓了頓:「而最重要的是—天朝主力即將東進。東王給我的期限是打開洞庭門戶」,如今門戶已開,下一步,是配合主力,攻克武昌,順江東下,直取金陵!」

  眾將精神一振。

  「然在此之前,我軍需做三件事。」

  林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整軍。岳州俘獲四千餘人,需儘快甄別整編,補充戰損。第二,備船。洞庭湖船隻雖多,但欲下長江,需更大、更堅之戰船。第三,籌糧。武昌之戰,絕非旬日可下,糧草必須充足。」

  羅大綱拍胸脯:「檢點放心!水營這邊,有唐兄弟在,船隻整編、水手訓練,包在咱們身上!一月之內,必能拉出一支能闖長江的水師!」

  唐正財沉穩補充:「正財已查看過岳州船塢,工匠、木料齊全。可立即著手改造大船,加裝更多火炮。只是————炮仍不足。」

  林啟看向周文楷:「周先生,岳州武庫中,可還有未登記的火炮、火藥?」

  周文楷連忙起身:「回將軍,武庫冊籍所載,確是四十七門。但————但罪將知道,城西大雲山中的靈官廟後,有一處秘密軍械庫,是前任提督所設,內藏舊炮十二門,火藥五千斤,鉛子無數。」

  眾將眼睛一亮。

  林啟頷首:「好。李世賢,你帶人隨周先生去取。若屬實,記周先生一功。」

  「是!」

  「至於整軍,」林啟看向黃呈忠,「呈忠,降卒整訓,由你全權負責。按靖湘軍舊例,老弱遣散,精壯留用,但需打散編入各營,以老帶新。待遇、軍紀,一視同仁。」

  黃呈忠肅然:「末將領命!」

  張文此時開口:「檢點,還有一事。岳州既定,是否應立即向東王報捷?同時,也應將周文楷等降官之事,詳細稟明。」

  這話意味深長。

  報捷是表功,稟明降官之事則是試探—看看楊秀清對林啟擅自任用清廷官員,是什麼態度。

  林啟沉吟片刻:「先生擬稿吧。捷報要寫,降官之事也要提,但措辭需謹慎。重點突出岳州乃天朝東進咽喉,亟需熟悉地方之員安撫治理,故暫留周文楷等人效力,一切聽候東王裁奪。」

  「明白。」張文提筆記錄。

  「另外,」林啟想起什麼,「以我的名義,寫一封私信給翼王石達開。內容————一是通報岳州捷報,二是請教武昌攻略,三是問候他在衡州戰況。語氣要恭敬誠懇。」

  石達開是他在天朝高層最可靠的潛在盟友,必須維繫好這條線。

  「還有,」林啟最後道,「在岳州也要設立招賢館」,廣貼告示,招募船匠、鐵匠、郎中、通曉水文地理之人。待遇從優。」


  會議結束,眾將各自忙碌。

  林啟獨自走到院中,望著秋日晴空,長長吐出一口氣。

  拿下岳州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面。

  武昌、九江、安慶、金陵————每一座都是堅城。

  但他也有優勢一他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知道哪些人會成為英雄,哪些人會淪為笑柄;知道哪些城池易攻,哪些關隘難破;更知道這個腐朽帝國最致命的弱點在哪裡。

  「科技————制度————」林啟喃喃自語。

  黑火藥配比優化已在做;四柱清冊、參謀制度在推行;水營的標準化整編初見成效。

  接下來,也許該在情報系統、醫療救護、道路通訊上做些文章了。

  燧發槍可以嘗試,但後裝槍絕無可能;傳遞信息可以用信鴿系統,但電報想都別想。

  正思索間,親兵來報:「檢點,長沙左先生派人急送密信!」

  林啟心中一緊,接過拆看。

  信中只有寥寥數語:「北王聞岳州捷,不喜反憂。其在長沙加速整合糧台,欲控全湘之餉。西王傷愈,已可理事,暫穩局面。東王使者不日將抵岳州,應有封賞,亦恐有調遣。望檢點早作準備。

  另,湘勇前鋒已抵寧鄉,與我留守部有小釁。」

  林啟收起信,眼神深邃。

  封賞?調遣?




  他望向東方,仿佛能看到那位東王望向這邊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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