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08章 丞相旌節

第108章 丞相旌節

2026-08-06 11:35:44 作者: 在下賽先生

  第108章 丞相旌節

  咸豐二年十月初二,岳州。

  秋意已深,洞庭湖上煙波浩渺,寒風掠過水麵,帶著濕冷的氣息。

  但岳州城內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城西校場上,數千降卒正在江忠源指揮下重新編隊操練;碼頭船塢里,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日夜不息,唐正財帶著船匠們改造戰船。

  街道上,商戶開業已超七成,靖湘軍宣導隊四處張貼安民告示,宣講「天朝制度」————

  提督衙門,如今已改為靖湘軍元帥府。

  二堂改成的議事廳內,炭火燒得正旺。

  林啟坐在主位,手中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天朝諭旨》抄本,面無表情。

  下首左右,左宗棠、羅大綱、李世賢、江忠源、唐正財、周文楷等人肅然而坐,氣氛凝重。

  左宗棠此次跟隨傳旨使者而來,順便向林啟匯報最近的長沙情況。

  諭旨是東王楊秀清以「天父下凡」名義頒布的,核心內容有三:

  其一,嘉獎林啟克復岳州之功,晉封其為「天官副丞相」,仍總制湖南水陸軍務。

  其二,命林啟即率本部水陸精銳,為北伐東進之先鋒,限期一月,克復武昌,「打開天兵東下金陵之通道」。

  其三,岳州防務,改由新近抵達的秦日綱接管。

  秦日綱所部萬人,已自長沙北上,不日將抵岳州。

  廳內寂靜無聲,只有炭火啪作響。

  丞相太平天國前期,丞相已是極高官職,僅次於王爵。

  林啟以十九歲之齡,從檢點直升丞相,可謂火箭擢升。

  但在這殊榮背後,是赤裸裸的權力置換:交出兵權根基岳州,率軍去打最硬的仗。

  而接手的秦日綱,雖是林啟舊日教官、關係深厚,但終究是楊秀清麾下將領,仍然受楊秀清鉗制。

  岳州這個洞庭咽喉、水營基地,從此不再完全屬於林啟。

  「好一個明升暗調。」左宗棠第一個打破沉默,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丞相之位,換來的是遠征苦戰、根基易手。東王殿下,果然深諳御下之道。」

  羅大綱濃眉倒豎:「他娘的!咱們流血打下來的岳州,憑什麼交給別人?檢點—林丞相,您說句話!只要您點頭,老子這就帶水營封鎖湖口,看他秦日綱怎麼來接防!」

  李世賢相對冷靜:「羅將軍不可!抗命不遵,等同謀逆。屆時東王大軍壓境,我們便是兩面受敵。」

  江忠源沉吟道:「東王此令,看似薄情,實則————亦有道理。岳州乃天朝東進樞紐,必由中樞信重之員鎮守。林丞相雖功高,終究年輕,且非東殿嫡系。調往前線,既用其能,又防其坐大,乃上位者常情。」

  這話說得直白,卻切中要害。

  周文楷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一這等天國內部權力隱秘,竟當著自己這個降將的面討論?

  

  林啟終於放下諭旨,看向眾人,忽然笑了:「諸位何須如此?我與秦丞相亦師亦友,他與我有知遇之恩。我林啟走到現在秦丞相功不可沒,各位務必不要在我面前說秦丞相的不是。」

  「且東王封我丞相,是莫大信任;命我為北伐先鋒,是委以重任。此乃天恩,林某唯有感激涕零,竭誠報效。」

  他站起身,走到湖廣地圖前:「至於岳州防務移交秦丞相————更是理所當然。我軍即將東下,後方豈能不穩固?秦丞相老成持重,又與我有舊,由他鎮守岳州,我放心。」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熟悉林啟的人都聽得出其中意味—他接受了這個安排。

  「可是丞相,」唐正財忍不住開口,「水營將士多新附,船隻改造才進行一半。此時匆匆東下,戰力恐未達巔峰。況且武昌乃湖北省會,城防絕非岳州可比————」

  「所以我們需要時間。」林啟轉身,目光掃過眾人,「諭旨說限期一月」,但未說從何時算起。秦丞相部萬人,自長沙北上,沿途要即便順利,也需一二十日方能抵達岳州。這一二十日,便是我們的時間。」

  左宗棠眼中精光一閃:「丞相之意是————」

  「第一,加速整軍備戰。降卒整編需在十日內完成,形成戰力。水營船隻改造,優先完成戰座船、炮艦,運輸船可暫緩。」


  林啟語速加快,「第二,搜集一切關於武昌的情報。周先生,你在湖北官場多年,武昌守將、布防、糧儲、人心,知道多少?」

  周文楷連忙起身:「回丞相,武昌守將主要是湖北巡撫常大淳、提督雙福。常大淳是文官,不通軍事,但為人頑固;雙福是滿將,勇悍有餘,謀略不足。」

  「武昌城內守軍約兩萬,但綠營、八旗、鄉勇混雜,指揮不一。糧儲————去歲湖廣歉收,武昌糧倉應不充裕。至於人心,」

  他欲言又止,「武昌官紳對朝廷多有怨言,尤其厘金」新稅推行後,商民負擔沉重。若天兵壓境,城內必生恐慌。」

  林啟點頭:「好。這些情報,要形成文書,詳細記錄。」

  他繼續部署:「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們要在離開前,給岳州、給湖南,留下些「東西」。」

  左宗棠若有所思:「丞相是指————」

  「制度。人才。」林啟緩緩道,「我擬做三件事。」

  「其一,在岳州試行軍功授田制」。凡此次作戰立功之將士,無論原籍何處,皆可在岳州府境內按功績大小,授給荒田或沒收之官田,三年免稅。」

  「此事請左先生擬定詳細章程,待秦丞相到後,可建議他推行一既能安將士之心,又能開墾荒地,恢復民生。」

  「其二,設立岳州講武堂」。選拔軍中識字、有潛力的基層軍官,以及願意投效的讀書人,集中講授兵法、地理、算學、軍械常識。由羅大綱、李世賢、江忠源等有實戰經驗者任教習。規模不必大,首期五十人即可。此事也留給秦丞相,作為培養將才之基。」

  「其三,完善匠作營」體系。將岳州船匠、鐵匠、火藥匠人等,登記造冊,評定等級,按技付酬。設立匠作獎勵基金」,凡有工藝改良、發明創造,經試驗有效者,重賞。此體系成熟後,可推廣至全軍。劉紹你要多上上心」

  三條措施,條條看似尋常,卻都暗含深意。

  軍功授田是綁定將士利益;講武堂是培養忠於「體系」的軍官;匠作體系是推動技術漸進改良。

  這些都是林啟作為穿越者,試圖在這個時代植入的「現代管理」雛形—一不跨越時代,卻在框架內優化。

  左宗棠深深看了林啟一眼,提筆記錄:「宗棠明白。這三件事,樁樁件件都關平長遠,且都在東王「恢復漢家」的大義名分之內,秦丞相應無理由拒絕。」

  「正是。」林啟點頭,「我們不僅要把岳州城交給秦丞相,更要把一套能運轉的「體系」留給他。如此,他接手容易,我們————將來若有需要,回來也容易。」

  這話已說得相當露骨。

  眾將精神一振,明白了林啟的深層打算岳州可以交,但影響力要留下。

  「至於武昌之戰,」林啟走回座位,「我已有初步謀劃。但細節需待情報更詳實後再定。諸位先按方才部署行事。羅將軍、唐先生,水營備戰是重中之重,拜託了。」

  「丞相放心!」羅大綱、唐正財齊聲應諾。

  「江總兵,降卒整訓需抓緊。十日後,我要看到一支能戰的隊伍。」

  「末將領命!」

  「周先生,情報之事,請你多多費心。若有需要,可調用偵察旅人手,阿火做好支援。」

  「下官必盡心竭力!」

  「明白」

  眾將領命而去,廳內只剩下林啟和左宗棠。

  左宗棠合上記錄,忽然道:「丞相,東王使者不日將至,除了宣旨,恐怕還會————查看岳州虛實。我們這些安排,是否過於明顯?」

  林啟微微一笑:「所以需要先生擬一份《岳州善後及東進方略》的條陳,將我剛才所說三件事,以及整軍、籌糧、東進計劃,全部寫進去,主動呈給東王。這是陽謀。」

  「我的一切安排,都是為了更快攻克武昌、更好效忠天朝。東王縱然疑心,也挑不出錯處。」

  左宗棠撫掌:「妙!主動呈報,反顯得光明磊落。只是————秦日綱那邊?」

  「我會親自給秦丞相寫信。」林啟沉吟。

  「以學生身份,向他匯報岳州情況,並請教」善後事宜。信中要謙恭,要將他捧高,讓他覺得接管岳州是撿了個現成大便宜。至於那三件事————可作為不成熟之建議」,請他裁奪。而且我了解我的秦教官,此時是好是壞還不一定呢。」


  「如此,秦日綱即便看出些門道,也會念舊情,至少不會刻意破壞。」左宗棠點頭。

  「丞相思慮周詳。只是————」他又想了下,「武昌之戰,確無把握?」

  林啟望向窗外,目光似乎已越過洞庭湖,投向東方的武昌城。

  「歷史上,太平軍攻克岳州後,在岳州休整近兩月,方東下武昌。期間整編船隊達五千艘,水手逾十萬。」他心裡暗念,「我們如今有唐正財,整編速度會快很多。但武昌————確實難打。」

  他轉過身,對左宗棠說道:「所以我們需要勢」。先生,請以我的名義,草擬一份《告武昌軍民書》。內容要鮮明:天朝只誅清妖貪官,不傷百姓士紳;凡開城迎降者,保全身家;凡助清頑抗者,城破之日,嚴懲不貸。寫好後,抄印千份,派細作潛入武昌散發。」

  「攻心為上。」左宗棠瞭然,「同時,可令水營派出快船,巡弋武昌江面,耀武揚威,製造恐慌。再散布流言,言天朝大軍數十萬即日東下,言湖南綠營已盡數歸降————亂其軍心。」

  「正是。」林啟眼中閃過銳光,「還有一事。先生可知,武昌城內,有哪些人物————

  是可以爭取的?」

  左宗棠思索片刻:「湖北官場,宗棠所知不多。但聞貴州黎平知府胡林翼,字貺生,號潤之,乃湘籍俊傑,與我既是世交,又系姻親,可謂通家之好。其人才略,宗棠素所欽服。」

  「此人進士出身,道光間丁憂時曾居武昌,與鄂省官場淵源極深。其人才幹超群,且深惡朝廷腐弊。今雖在黔任,然武昌故舊遍及要津,鄂省軍政動向,彼必知悉。若能得他————」

  「胡林翼?」林啟突然來了興趣,這位可是歷史上湘軍二號人物,曾國藩最重要的搭檔!

  林啟深吸一口氣,這是個值得關注的情報,也是一次機會。

  歷史上胡林翼是在太平軍攻克武昌後才出山辦團練的,最終成為湘軍統帥之一。

  如果現在能接觸他,甚至————

  不,不可能。

  胡林翼這種士大夫,對「拜上帝教」的排斥恐怕比左宗棠更甚。

  但至少,可以嘗試接觸,了解其動向。

  「此事需極其謹慎。」林啟緩緩道,「可派最精幹的偵察人員,設法了解胡林翼近況、態度。但絕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試圖招攬—至少現在不行。」

  「明白。」

  兩人又商議了些細節,左宗棠方起身告退。

  林啟獨自留在廳中,攤開紙筆,開始給秦日綱寫信。

  信中極盡謙恭,稱「學生」,稱「恩師」,將岳州情況詳細稟報,並將左宗棠正在擬定的三條建議,以「學生愚見,乞恩師指點」的口吻寫入。

  寫完信,用火漆封好,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丞相————十九歲的丞相,在這個時代,也是罕見非常了。

  楊秀清用這個高位,換走了他的根基之地。

  但楊秀清不知道的是,林啟要的從來不是一城一地。

  他要的,是改變歷史的軌跡。

  武昌,將是下一個舞台。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京,養心殿內,咸豐皇帝剛剛接到岳州失守的八百里加急奏報。

  「又是這些敗績!」年輕的皇帝將奏摺狠狠摔在地上,面色鐵青,「張亮基誤國!博勒恭武該死!傳旨—張亮基革職拿問,抄沒家產!博勒恭武————削爵革職,若還活著,鎖拿進京!」

  「皇上息怒。」軍機大臣祁寓藻跪奏,「當務之急,是守住武昌。武昌若失,長江門戶洞開,逆賊便可順流直逼九江、安慶乃至————江寧。」

  咸豐強迫自己冷靜:「武昌誰在守?」

  「湖北巡撫常大淳,提督雙福。」

  「他們————靠得住嗎?」

  祁藻沉默片刻:「常大淳忠心可嘉,然不通兵事;雙福勇悍,但————岳州之敗,湖北綠營精銳盡喪,如今武昌守軍多系臨時徵調,戰力堪憂。」

  咸豐頹然坐回龍椅:「難道————難道真要調曾國藩的湘勇?」

  「皇上,曾國藩雖在籍侍郎,然其練勇有方,湘勇已初具規模。或可下旨,命其率勇東進,協防武昌,或至少牽制逆賊側翼。」


  咸豐猶豫良久,終於咬牙:「擬旨————命曾國藩幫辦湖南團練,相機剿賊。若————若武昌危急,准其率勇出省,會同湖北官兵,剿滅逆匪!」

  「奴才遵旨。」

  這道旨意,將在十日後送達湘鄉。

  而曾國藩,等待這個機會,已經等了太久。

  洞庭湖上的風,正吹向東方。一場更大規模的風暴,即將在長江之畔上演。

  林啟的丞相旌節已立,但是他的崛起才剛剛開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