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新相立制
岳州,原提督衙門,現靖湘軍元帥府。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林啟已一身靛藍勁裝,在元帥府後院的校場上。
他面前擺著的不是刀槍,而是三副大小不一的石鎖—最小的也有五十斤,最大的那個黝黑沉重,怕是不下兩百斤。
這是他讓親兵尋來的,美其名曰「活動筋骨」。
值了一夜勤的親兵隊長揉著惺忪睡眼,看著林啟單手握住那副最大石鎖的橫杆,手臂肌肉瞬間賁張,竟似不費多大力氣便將它穩穩提離地面,繼而手臂平伸,將那石鎖如風車般在身側掄轉起來,帶起呼呼風聲。
轉了十餘圈,他臉不紅氣不喘,輕輕放下,又換中號的,左右手交替拋接,如同玩要兩個小瓜。
親兵們看得目瞪口呆。
隊長喃喃道:「丞————丞相,您這力氣,真是神了————」
林啟放下石鎖,接過汗巾擦了擦手,笑道:「天生的笨力氣罷了。你們值夜辛苦,換班後都去好好歇息,辰時點卯不可遲到。」
他聲音清朗,毫無疲憊,仿佛剛剛那番消耗只是熱身。
辰時初刻,元帥府正堂已濟濟一堂。
林啟高坐主位,已換上一身嶄新的太平天國丞相袍服—黃色,繡雲龍,雖不及王爵華貴,卻也威嚴十足。
堂下左側,以左宗棠為首,新設的「參謀司」幾位文書肅立;右側,羅大綱、李世賢、江忠源、唐正財等將領按序站立。
降將趙啟瑞則站在江忠源側後,神態卻是有些拘謹。
說起這個趙啟瑞,倒是挺有意思。
他是原清軍岳州鎮標中營游擊,乃是這岳州城內為數不多真打過仗、懂些兵事的將領。
祖籍湘陰,行伍出身,二十年前不過長沙協標下一名普通哨官,全憑與教匪、盜寇多次接仗中攢下的血汗功勞,一步步熬到了從三品游擊的位置。
此人勤於營務,尤擅勘察地理,岳州周遭百里內的水路漢港、陸路關隘,幾平都曾被他用腳丈量過,繪成的山川形勢圖比官檔輿圖還要詳實三分。
然而,在博勒恭武這等只知剋扣糧餉、巴結上官的滿員手下,趙啟瑞的才幹與耿直便成了原罪。
去歲他力主修繕城陵磯老舊炮台,被斥為「虛靡錢糧」;月前長毛逼近,他提議加強湖面夜哨巡防,又被批為「驚擾軍心」。
待到城破當日,他親率本營兵丁在西門巷戰,試圖穩住陣腳,可嘆大勢已去,摩下傷亡殆盡,自己亦被流矢所傷,力竭被擒。
被俘之初,趙啟瑞閉目待死,只求個痛快。
不料押送途中,他親眼見到這支號稱「長毛」的靖湘軍,入城後竟秋毫無犯,對潰散清卒也只繳械不濫殺,更有醫官即刻救治雙方傷者。
關押期間,每日兩餐糙米飯竟能按時足量送到,這與博勒恭武平日拖欠軍糧、中飽私囊的做派,直如雲泥之別。
死志便漸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困惑與探究的沉默。
促使他最終開口的,是第三日江忠源前來巡視俘虜營。
趙啟瑞認得這位前楚勇統領,知其是知兵之人。
待江忠源走近,趙啟瑞忽然啞聲問道:「江大人既投效新朝,可能告知,貴軍所欲,究竟僅是劫掠一方,還是————真有滌盪天下之志?」
江忠源駐足,看著他,只答了八個字:「廓清寰宇,重開太平。」
趙啟瑞默然良久,次日便通過看守請求面見,坦言:「敗軍之將,本無言勇。然博勒恭武之流誤國,啟瑞齒冷久矣。今觀貴軍氣象不同,願以所悉兩湖軍防虛實相告,權當————為這湖湘百姓,盡最後一份軍中人的本分。」
唯一所求,是若將來戰場與胡林翼相遇,請允其迴避一隻因當年他微末時,於湖公幹,曾蒙胡撫台於眾人中一句「勤勉可嘉」的褒獎,並其後在敘功時得其公正提攜,此知遇之恩,此生不忘。
此等性情,反倒讓林啟與江忠源高看一眼。
情報經多方印證無誤後,林啟便有了任用之意:「此乃真性情、知廉恥之將。充他所求,其情報若驗,當予任用。」
今天的會議主要是梳理總結攻破岳州後的瑣事,堂中氣氛肅穆,林啟晉升「天官副丞相」的消息已傳開,這不僅是個人榮耀,更意味著他所代表的這股力量,正式進入了太平天國的核心權力圈。
「諸位。」林啟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東王恩典,封林某丞相之位。此非林某一人之功,乃全軍將士、諸位同心戮力之果。然位高則責重,岳州初定,百廢待興,北伐在即,萬機待理。今日之議,便是要在這岳州,為我靖湘軍,也為日後天朝治理地方,立下幾條切實的規矩。」
他看向左宗棠:「左先生,先將昨日議定的《岳州安置善後令》及《靖湘軍新編條規》大要,說與諸位聽聽。」
左宗棠出列,展開文稿:「遵丞相令。首議俘獲之員處置。岳州滿酋提督博勒恭武,已於入城日公審判斬,首級傳示,此不複議。」
此言一出,堂下眾將神色肅然,周文楷等降官更是深深低頭。
他目光掃過堂下新任命的幾位歸附官員,繼續道:「原清軍岳州鎮標中營游擊趙啟瑞,城破被俘後,主動呈獻《岳州至武昌水陸關隘防禦簡圖》,並陳明湖北綠營調防虛實。經查證,所述多屬實情,且有悔過投效之意。依丞相令,暫編入參謀司作戰科,參贊軍務,以觀後效。」
趙啟瑞所呈獻的,不僅是一幅親手繪製的詳圖,更將湖北綠營近年調防規律、各營戰力高下、乃至幾位總兵副將的脾性恩怨,和盤托出。
站在參謀司隊列末位的趙啟瑞,身著未綴清廷徽記的舊軍袍,向前半步,向林啟及眾將抱拳一禮,面色沉靜,隨即退回。
此舉既給了他位置,又表明了其尚在「觀察期」的謹慎態度。
左宗棠繼續道:「經查核,岳州之戰,共俘獲清軍官兵四千二百餘人。其中,滿州八旗兵丁及明確隸籍八旗之官員,共三十七人。按天朝奉天討胡」之旨,及以往成例,此輩皆屬妖胡」,罪在不赦。」
堂中空氣一凝。
林啟面色平靜,接口道:「此事,我已有決斷。這三十七人,暫不處置,單獨關押。
待秦日綱丞相抵達,交割防務時,將人犯、名冊一併移交,請秦丞相依天朝法度或東王鈞旨處置。」
他這話說得巧妙,既未違背太平軍對八旗俘虜的嚴厲傳統,又避免了由自己直接下令處決可能帶來的心理負擔和歷史評價風險,將決策權上推,畢競他新普丞相仍需謹慎行事。
左宗棠點點頭,繼續宣讀:「其餘四千一百六十餘俘,皆為漢人。其中,老弱傷殘、
不願從軍者,計八百餘人,發給三日口糧,登記籍貫後,就地遣散。」
「剩餘三千三百餘人,皆為青壯。依丞相令,不強行編入戰兵,而是新設工程營與「轉運營」。」
左宗棠提高聲音,「工程營,專司修補城牆、道路、營房,興修水利;轉運營,負責糧秣軍械搬運、倉庫看守、後勤運輸。兩營皆按靖湘軍輔兵待遇,發放口糧,若有功績,亦可計功行賞。此非囚徒苦役,乃是以工代賑,給其生路,亦補我軍勞力不足。」
此言一出,眾將對此早有預料,紛紛點頭。
以往處理大量漢族降卒,要麼強行編入前隊當炮灰,要麼簡單關押消耗糧食,常引發怨懟甚至譁變。
如此既消化了降卒,又利用了人力,還顯得仁厚,確是高招。
這背後,正是他穿越者思維中「人力資源優化配置」的體現。
趙啟瑞暗自鬆了口氣,對林啟的處理方式又多了一份複雜感觸。
「物資方面,」左宗棠道,「府庫錢糧已清點完畢。現銀不足五萬兩,然糧米尚有近兩萬石,火藥鉛子充足。另有吳三桂時期舊炮十一門,已由匠作營查驗,稍加修葺便可使用。」
「丞相令,錢糧物資,除留足我軍未來兩月用度及必要儲備外,余者造冊封存,備交秦丞相。」
這是會前周文楷手捧帳冊稟報的內容,他此時袖口沾墨,顯是晝夜核帳所致。
此時,暫署岳州府守土官的周文楷亦出列,手捧一份詳冊,恭敬稟報:「丞相,諸位將軍。下官奉命清厘府庫,除昨日呈報之總數外,另有緊要發現:一是在府衙架閣庫隱秘處,查獲去歲湖北全省夏秋糧稅、漕糧轉運的部分底冊抄本,可推知武昌、漢陽等地官倉當前大概存底;二是釐清了岳州城內七家最大糧商與官倉的往來帳目,知其虛實。或可為我軍東進籌糧,提供參考。」
說罷,他將一份精心繪製的《岳州官私糧倉分布圖》呈上。
林啟接過,略一瀏覽,贊道:「周先生辦事,不僅精細,更能舉一反三,洞見要害。
此圖與方才趙游擊所獻地理圖互為表里,甚好。戰後論功,先生當居前列。」
周文楷連稱不敢,退回班列時,雖面容疲憊,但眼中已有光彩。
「接下來,是《靖湘軍新編條規》。」左宗棠換了另一份文書。
「丞相擢升,我軍亦需調整。現議定:陸師方面,仍以李世賢將軍統親兵師為全軍精銳;羅大牛將軍所部前師擴編為靖湘左一軍」,駐守長沙至湘陰一線,歸留守部節制;
新整訓之部隊與部分益陽調回兵勇,合編為靖湘左二軍」,由江忠源與黃呈忠暫領,駐岳州,隨時候命東進。」
江忠源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激動與難以置信,黃呈忠亦是激動不已。
暫領一軍,這是何等的信任!
「水營方面,」林啟親自接過話頭,「羅大綱將軍仍為水營總統領,唐正財先生為副總領兼典水匠。岳州新獲船隻、水手,連同益陽原有水營,統一整編為靖湘水師」。下分岳州船隊」與益陽船隊」。岳州船隊留駐洞庭,負責巡防、訓練、改造新船;益陽船隊熟悉資水,負責西路糧道暢通及對寧鄉方向湘勇的警戒。」
羅大綱與唐正財對視一眼,齊聲抱拳:「遵令!」
「此外,」林啟目光掃過眾人,「設參謀司」,左宗棠先生總領,下設作戰、情報、訓導、軍需四科,選調通文墨、有見識之將士入司學習辦事。日後凡行軍作戰、人員調配、賞罰章程,皆需先由參謀司議定方略,再行實施。我軍以往遇事,多憑將領經驗臨機決斷,今後要逐步做到謀定而後動。」
這是模仿近代參謀制度的雛形,是林啟推動軍隊正規化、專業化的重要一步。
左宗棠深深頷首,深知其中分量。
「最後,便是講武堂」與「匠作獎勵」兩事。」
林啟道,「講武堂選址岳陽樓旁空宅,首期招募五十人,軍中哨長以上、有戰功、識字的弟兄皆可報名,地方上有志青年經核查亦可入學。由李世賢、江總兵、趙啟瑞及參謀司諸位輪流講授戰陣、地理、算學。匠作營凡有改良工藝、提升效率、創新器械者,經試驗有效,視其價值,賞銀五兩至五十兩不等,並記功一次。」
當提到「講武堂」由李世賢、江忠源、趙啟瑞及參謀司人員講授時,左宗棠特意解釋:「趙啟瑞乃原岳州營參將久歷戎行,熟知綠營戰術弊病及鄂南湘北地理隘口等山川險要,其所授課程,於我軍知己知彼大有裨益。」
林啟微微頷首,表示認可。
軍議最後,林啟特意看向阿火:「阿火,靖湘左一軍獨當西路,責任重大。你去信羅大牛、李秀成,首要鞏固長沙、湘潭,次則與寧鄉王鑫部保持對峙,不可冒進,亦不可示弱。所有舉動,皆需文書往來,共商而行。」
阿火抱拳應是,繼續於參謀司隊列中,神情專注地埋頭記錄要點。
這一系列舉措,從安置降俘、調整編制,到設立參謀、興學獎匠,層層遞進,體系初現。
既解決了眼前問題,又著眼於長遠發展。
張文執筆立於左宗棠身側,將講武堂課程」匠作評級章程」逐一記錄成條,眼中血絲密布卻毫無倦怠。
張文畢竟年輕,林啟一早就讓他跟隨左宗棠左右學習處理各項事務,如今也已漸入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