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磨礪根基
十月二十二日午後,岳州城陵磯碼頭。
震天的號角與擂動的戰鼓聲已然遠去,龐大船隊的尾帆最後一點影子也消失在東方的水天相接處。
空氣中瀰漫的硝煙味、汗味與河風的濕潤氣息尚未散盡,喧囂卻已驟然沉寂下來,只餘下波浪拍打空蕩碼頭木樁的單調聲響。
秦日綱站在望江台前,望著空蕩的江面。
就在不久前,林啟正是在此下令東征,此刻留給他的是一座物資被帶走大半、精銳盡出的城池。
目光掃過碼頭,那些深灰短褂的身影仍在勞作,那是林啟立下的工程營。
他不由想起林啟留下的文員轉述的話:「岳州根基,關乎東征成敗。」
十二日前,十月初九,岳州。
靖湘軍新立的制度,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一圈圈擴散開來,既有秩序漸生的明波,也有潛藏暗流的涌動。
城陵磯碼頭,新編的「工程營」正在熱火朝天地勞作。
三千多被俘的綠營兵壯,此刻大多脫去了破爛的號衣,換上靖湘軍臨時配發的深灰色短褂,現在靖湘軍老兵已是各隊「工頭」或「監工」。
在他們的帶領下,分成數組。
一隊用撬槓和麻繩,喊著號子,將吳三桂時期遺棄在炮台基座旁、早已鏽蝕不堪的舊鐵炮殘骸清理出來;
另一隊則肩挑手抬,將岳州府庫中清點出的舊磚石、木料運到碼頭,開始修補被戰火損毀的棧橋和泊位;
還有一隊,則沿著城牆根,清理雜草、填平坑窪,疏通排水溝渠。
趙啟瑞穿著沒有品級標誌的棉袍,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堆上,看著眼前這迥異於他所認知的「處理降卒」的場景。
按大清律或太平軍以往做法,這些俘兵要麼被驅為前驅攻城送死,要麼被簡單關押乃至處決。
而在這裡,他們雖被監管,卻能憑勞作換取一日兩餐還算稠厚的粥飯,晚上有遮風的棚屋,甚至偶爾表現突出者,工頭還會當眾表揚幾句,允諾將來計功。
起初的惶恐和敵意,在這日復一日、看得見出力的勞作中,竟慢慢消融了不少。
至少,活著,有飯吃,有盼頭。
一個原綠營把總模樣的漢子,扛著一根粗木走過,看到趙啟瑞,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囁嚅,似乎想稱呼什麼,最終只是微微低頭,加快腳步過去了。
趙啟瑞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自己這個「前游擊將軍」的身份在這裡極其尷尬,林啟讓他「協助整訓」,更多是讓他這個熟悉清軍內部的人,來辨識降卒中哪些是兵痞、哪些可堪教化,並用自己的存在,無形中安撫那些降卒看,連副將大人都沒被砍頭,還在辦事,咱們這些小兵怕什麼?
「趙將軍。」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趙啟瑞回頭,見是張文,那位林丞相身邊的首席文書,如今在參謀司兼管一部分人事與訓導。
「張主事。」趙啟瑞連忙拱手。
「將軍不必多禮。」張文手裡拿著一本冊子,「丞相有令,工程營勞作三日,已初見成效。按新規,當行首次「評功記過」。」
「請將軍隨我一同,將您這幾日觀察所得,哪些人勤勉、哪些人偷奸耍滑、哪些人或有手藝特長,標註在這名冊上。」
「稍後,各隊工頭也會呈報。匯總之後,勤勉者,晚餐加肉菜一勺;有特殊技藝者(如木工、石匠),可調入匠作營下屬各坊,待遇從優;屢教不改、煽動滋事者————則需依軍法處置。」
趙啟瑞接過名冊,手指微微顫抖。
這看似簡單的「評功記過」,背後是極其精密的掌控手段。
它讓降卒看到調入匠作營的上升通道,也明確了懲罰底線,更將監督和評價的權力部分下放給了基層工頭和他這個「前朝降將」,無形中構建了一套新的服從體系。
而這一切,都包裹在「公平勞作、按績取酬」的合理外衣之下。
這林啟————馭人之術,著實不凡。
「卑職————遵命。」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憑藉記憶,在名冊上認真勾畫起來。
講武堂場地早由張文於十月初三督建完成;工程營的號子也已響了六日,降卒初時惶惑,而今漸入章程。
就在前幾天,岳陽樓旁的「講武堂」第一期,也正式開課了。
不過校場是臨時平整出來的,五十名學員席地而坐,前排是靖湘軍中選拔出的哨長、
卒長,後排則有少數通過「招賢館」初步審查、略有膽識的本地青年。
講台是一張舊方桌,後面立著一塊刷了黑漆的木板。
第一堂課,出乎所有人意料,並非由江忠源或趙啟瑞這些宿將主講,而是林啟親自到場。
他沒有穿丞相袍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靖湘軍普通軍官打扮,站在台前,目光掃過下面一張張或期待、或好奇、或略帶不服的臉。
「諸位弟兄,今日不講具體戰法,也不談聖教道理。」林啟開門見山,聲音清晰,「我只問三個問題,大家憑心回答,也可私下思量。
台下寂靜。
「第一問:我們為何而戰?為了吃飽飯?為了不被清妖欺壓?為了跟著天王、東王打天下,將來博個封妻蔭子?」
林啟頓了頓,「這些都對,但也不全對。若只為吃飽,劫掠鄉里即可,何須嚴守軍紀,不擾百姓?若只為封官,太平軍中已有王侯,諸位可能人人封王?」
學員們開始交頭接耳。
「第二問:清妖何以坐擁百萬兵,卻屢屢敗於我軍?是刀槍不如?是兵將怕死?還是別的什麼?」
「第三問,」林啟的聲音陡然提高。
「若他日,我軍席捲天下,在座諸位或許有人成為鎮守一方的將軍、治理州府的官吏。屆時,你是希望自己治下的地方,如如今長沙、岳州這般,百姓漸安,市井復甦;還是希望它如清妖治下許多州縣一樣,官貪兵猾,民不聊生?」
三個問題,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尤其是那些有志氣的年輕軍官和地方青年,臉上露出了深思之色。
「這三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講武堂」要教的,就是幫諸位找到自己的答案,並學會如何用手中的刀槍、心中的謀略,去實現它。」
林啟語氣放緩,「從明日起,江總兵會教你們如何紮營、如何看地圖、如何計算糧道;趙將軍會講綠營與八旗的虛實、各地城池防禦特點;參謀司的先生會教你們算術、文書,乃至如何分析情報。」
「你們要學的,不僅是殺敵,更是止殺」;不僅是攻城,更是治城」。因為我們的目標,不止是推翻一個清廷,更是要建立一個比它更好的「新天朝」!」
這番話,超越了簡單的軍事培訓,賦予了「講武堂」一種朦朧卻振奮的使命感和意識形態色彩。
這正是林啟想要播下的種子。
他看到台下不少人眼中燃起了新的光芒。
課後,林啟留下江忠源和趙啟瑞。
「江總兵,趙將軍,後續課程,有勞二位。務求務實,從最基礎的教起。尤其是敵我優劣分析,要講透。」林啟叮囑道。
江忠源抱拳:「丞相放心,忠源省得。必傾囊相授。」
經過岳州整編和講武堂的設立,他心中那份「效力新主」的彆扭感,正被一種參與開創「新氣象」的隱約激動所取代。
趙啟瑞則更顯恭謹:「卑職定當竭盡所能,將所知清軍弊病、各地情勢,悉數剖析。」
離開講武堂,林啟在親兵護衛下前往城西匠作營新辟的「水戰器械坊」。
這裡更加忙碌,錘擊聲、鋸木聲不絕於耳。
唐正財正與劉紹湊在一張圖紙前爭論,羅大綱抱著胳膊在一旁,滿臉不耐。
「丞相來了!」有人喊道。
三人連忙迎上。
「吵什麼呢?」林啟笑問。
唐正財指著圖紙:「丞相,您之前提的子母火船」和水鬼」訓練,我和劉匠頭琢磨出點門道,但在用料和用法上有分歧。」
劉紹補充道:「丞相,唐總領想用舊船改裝,成本低,但船體不靈便。屬下以為,既為奇兵,當用新造小艇,輕快隱蔽,雖費工料,但一擊必中效能更高。舊船體沉,行動遲緩,未近敵船恐已被發現擊沉。寧費十日工,也要造得靈巧妥帖,此物關乎弟兄性命與戰局勝負,含糊不得。」
羅大綱粗聲道:「要我說,管它新舊,能燒著清妖大船就是好船!那水鬼」訓練倒是新鮮,我挑了十幾個浪裏白條般的好手,正按唐兄弟說的法子,練閉氣、潛泳、水下用鑿子呢。就是這大冷天的,水裡真夠受!」
林啟仔細看了看圖紙,那是根據他描述的「希臘火」或「火龍出水」等古代火攻器械概念,結合現有條件簡化的設計。
用一種前部裝有易燃油脂、火藥罐,以擋板遮蔽操舟水手,靠划槳或順流衝擊敵船的小型火攻艇。
「唐先生考慮成本,劉匠頭追求效能,都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