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蓄勢待發
林啟沉吟道,「這樣,先改造五艘舊船,作為第一代火船」,測試其航速、衝撞穩定性及點火效果。同時,設計更輕便的新式火船圖紙,備料待制。水鬼訓練不能停,不僅要練水下破壞,還要練如何隱蔽接近、如何協同火船攻擊。羅將軍,給訓練的弟兄們每日加餐,保證熱水供應,別凍病了。」
他又對唐正財道:「唐先生,你是水上行家,你覺得,若我軍欲在洞庭湖或長江上,與清妖水師大隊正面交鋒,勝算幾何?弱點何在?」
唐正財思索片刻,鄭重道:「丞相,若論船隻數量、水手經驗,我軍眼下已不懼尋常綠營水師。然兩大弱點:一在炮少且弱,難與岸防炮台或大型炮船對轟;二在缺乏真正經歷大風浪、大戰陣考驗的骨幹。湖上風波與江河不同,戰時調度、旗號指揮,非經實戰難以純熟。」
林啟點頭:「所以,東王催促進軍,固然是壓力,也是機會。小規模的前哨戰、襲擾戰,正是錘鍊水師、發現問題的最佳磨刀石。炮的問題,一面靠繳獲,一面靠匠作營繼續鑽研鑄鐵和火藥提純。至於大風浪————將來馳騁江海,總有面對的一天,現在就要在訓練中模擬,讓將士們習慣。」
離開喧鬧的器械坊,林啟轉至臨湖的一處僻靜碼頭。
這裡的氣氛截然不同,十餘名精瘦黝黑的漢子正在晏仲武的低聲指令下,進行著一種奇特的訓練。
有人口銜蘆杆潛入冰冷湖水,良久方在數十步外悄然露頭;有人在模擬的船底木板上練習快速無聲地鑿擊。
晏仲武見林啟到來,快步上前,眼中是漁獵者特有的專注與銳利:「丞相,按您的法子練了幾天,有幾個兄弟已是水下的好手,就是這初秋水寒,頗考校人。」
林啟點頭,讚許道:「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武昌江防細節,尤其是各炮台換防間隙、哨兵規律,未來就需兄弟們這般水下無聲的本事去探明。」
晏仲武這邊的訓練方向和羅大綱所說的「水鬼」有一定的重疊,但是人物還是有所劃分,一個專職作戰,一個專職情報。
隨後林啟對他安排道:「武昌江防細節,尤需兄弟們出力。一月內,我要知悉每座炮台換防時辰!」
林啟也有以晏仲武的漁勇為底子構建一個水師特種單位「漁鷹」的想法,此任務也有考驗他們的意思。
就在林啟專注於岳州內部建設與整軍經武之時,長沙的暗流並未停息。
數百里外的長沙,一場關平糧秣命脈的暗戰已悄然升級。
左宗棠於岳州軍議後的第三日,便接到了留守長沙的羅大牛加急送來的文書一北王韋昌輝以「核查糧台」為名,發難在即。
此事非羅大牛一勇之夫能應對,更關乎靖湘軍根本。
林啟當即決斷:「長沙乃我根基,不容有失。請先生速返,全權周旋。」
左宗棠亦知此事緊要,將岳州新制細則交付張文、陳阿林、周文楷等人後續落實,自己則星夜兼程,於初八傍晚趕回長沙坐鎮。
故而當十月初九岳州碼頭號子震天時,左宗棠已在長沙靖湘軍留守府的案頭,與韋昌輝的文書展開了第一輪無聲的交鋒。
靖湘軍元帥府留守處,左宗棠的案頭堆滿了文書。
其中一份,蓋著北殿韋昌輝的印信,言辭看似客氣,實則咄咄逼人。
核心意思是,根據「三方糧台」共管之約,北殿有權核查長沙府庫收支。
「三方糧台」共管之約儘管已被楊秀清虛置,但名義仍在。
韋昌輝現要求左宗棠即日提交自林啟離長沙後,所有糧秣、銀錢、軍械的入庫、出庫、庫存詳細清冊,並派員隨北殿屬官一同盤庫。
「核查是假,找茬、拖延、甚至栽贓是真。」
左宗棠將文書遞給剛從城防回來的羅大牛,冷笑道,「韋昌輝不甘心長沙完全落入西殿和我們手中,這是變著法子來噁心人,順便看看有無空子可鑽。」
羅大牛識字不多,但聽得明白,濃眉一豎:「鳥!要查就讓他查!咱們的帳目,有張文兄弟走前留下的四柱清冊」法,一筆筆清清楚楚,怕他個球!他要是敢無中生有,老子認得他,老子手裡的刀可不認得!」
左宗棠擺手:「羅將軍稍安勿躁。帳目自然不怕查,但此人陰險,若故意在盤庫時製造混亂,或誣陷我們看守人員偷盜,也是麻煩。更可慮者,他以此為由,拖延甚至截留本該撥付給我岳州前線的糧餉軍械。」
他沉吟片刻,提筆開始書寫回文。
文中,他先以極其恭謹的語氣,表示完全擁護「三方糧台」共管之議,對北殿行使核查權表示歡迎。
然後,筆鋒一轉,提出為免誤會、提高效率,建議核查時間定於三日後,並請西殿曾水源大人派員一同到場見證。
同時,所有帳冊副本已按例呈送東殿報備云云。
「既拉上西殿作證,又點明東殿知情,還給了準備時間。他想搞鬼,也得掂量掂量。」
左宗棠寫完,吹乾墨跡,「羅將軍,這三日,你要約束好守庫弟兄,一切按章程辦,無我與西殿使者共同簽署的條子,一粒米、一支箭也不許動。同時,加強庫區巡防,無關人等,嚴禁靠近。」
「明白!」羅大牛拍著胸脯,「左先生放心,長沙是咱們的根,丟不了!」
左宗棠望向窗外岳州方向,心中思忖,林啟在岳州立制建軍,根基漸穩,但長沙這個後方樞紐,絕不能有失。
與韋昌輝的博弈,將是漫長的拉鋸戰,自己必須替林啟牢牢釘在這裡,確保糧道暢通、後院不失。
而此刻的長沙,太平天國中樞所在地,氣氛又是不同。
東王府內,楊秀清聽完侯謙芳關於岳州、長沙兩地最新情況的匯報,久久不語。
他面前攤開著兩份文書,一份是林啟呈報的《岳州善後及整軍情況概要》,條理清晰,數據詳實;另一份是韋昌輝密奏的《長沙糧台管理混亂、恐有中飽私囊事》。
「這個林啟,做事倒是滴水不漏。」
楊秀清手指敲著桌子,「以工代賑,分化降卒;設講武堂,籠絡人心;整編水陸,氣象一新。更難得的是,錢糧物資,封存待交,一副公忠體國、毫無私心的樣子。」
侯謙芳小心翼翼道:「東王九千歲,林啟雖顯能臣之相,然其勢力膨脹過快,長沙、
益陽、湘潭、岳州,湖南精華之地,已連成一片。更兼西殿、翼殿與之交好,左宗棠、江忠源等英才為其所用,需早做制衡啊。」
楊秀清瞥了他一眼:「你以為本王不知?然眼下北伐為重!武昌不下,焉能直搗金陵?林啟所部,戰力頗強,水師初成,正是先鋒利刃。且其行事,尚在框架之內,對天父天兄之禮敬也未缺失。此時動他,師出無名,反寒了將士之心。」
他拿起韋昌輝的密奏,嘴角露出一絲譏誚:「韋昌輝?他倒是著急。可看看他幹的事,除了爭權奪利、構陷同僚,還剩什麼?長沙若真亂起來,耽誤了北伐糧餉,本王第一個拿他是問!」
他心中明鏡似的,韋昌輝與林啟的矛盾,正好為他所用,相互制衡。
「傳令。」楊秀清思索已定。
「嘉獎林啟岳州措置得宜,擢升其為天官副丞相」之事,可正式通諭全軍。另,催促其加緊備戰,主力不日將北上岳州,會齊之後,即行東征。」
「至於韋昌輝————告訴他,長沙事務,以穩為要,北伐糧秣乃頭等大事,若有差池唯他是問!讓他把心思多用在正道上!」
侯謙芳心領神會,這是既給林啟甜頭,又敲打韋昌輝,同時將兩人都牢牢綁在北伐戰車上。
「還有,」楊秀清目光深邃,「派人去衡州見石達開,問問他對東進武昌,有何建言。另外,透露給他,林啟在岳州搞得不錯,水師可用。
「翼王與林啟素有舊誼,東王的意思是————」
「石達開是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做。林啟這柄刀,要用,也要有人看著用。」楊秀清揮揮手,結束了談話。
諭令以快馬分別送往長沙、岳州、衡州。
歷史的齒輪在各方勢力的算計與角力中,繼續緩緩轉動。
林啟在岳州搭建著他的理想雛形,韋昌輝在經營著他的權謀算計,楊秀清在俯瞰全局、執棋落子。
而浩浩長江,依舊東流,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更加熾烈的戰火。
岳州城外,長江之畔,林啟接到了擢升丞相的正式諭令,也讀到了楊秀清催促東進的嚴厲口吻。
他站在剛剛修葺一新的望江台上,遠眺水天相接之處。
「丞相之位————是榮耀,更是枷鎖。東王催促進軍,看來主力開拔在即了。」他低聲自語。
左宗棠從長沙發來的密信也到了手中,詳細說明了韋昌輝的刁難以及他的應對之策。
林啟看完,將信紙在蠟燭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左季高坐鎮長沙,我可無憂。但時間————確實不多了。」
他轉身,對侍立一旁的李世賢道,「傳令全軍,休整期結束。各營進入臨戰狀態,加強偵察向武昌方向的水陸通道。我們要準備動一動了。」
「是!」李世賢眼中閃過戰意。
江風獵獵,吹動林啟的衣袍。
他知道,短暫的經營期即將過去,接下來,將是更加激烈、更加殘酷的擴張與征戰。
而他親手建立的這些制度、凝聚的這些人心,能否經得起血與火的考驗,很快便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