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水鬼刺城
「大人,」張曜孫聲音發顫,「要不要————疏散百姓?趁著還有兩天,讓老弱婦孺從北門出城,往漢口方向逃,或許能活命。」
「逃?」董振鐸苦笑,「往哪逃?長毛水師封鎖江面,陸上全是賊兵。出了城,死得更快。」
「那總不能坐著等死啊!」
董振鐸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張同知,你是道光二十四年的舉人吧?」
「是————」
「那你應該讀過史。」董振鐸緩緩道,「安史之亂,張巡守睢陽,糧盡食人,死守十月,最後城破殉國。後人怎麼說他?忠烈!現在我們守漢陽,糧未盡,人未絕,就要棄城而逃,後人會怎麼說?」
張曜孫臉色慘白,感覺手腳一片冰涼,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
「我董振鐸,咸豐元年實授漢陽知府,守土有責。」
董振鐸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黑暗中的城南,「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至於百姓————天亮後,你貼出告示:凡願與城共存亡者,可到衙門登記,分發兵器,共同守城。
凡想活命的,自謀生路吧。」
這話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張曜孫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勸,卻知道勸不動。
最後只是深深一揖,退出書房。
董振鐸獨自站在窗前,夜色濃重,看不見星辰,只有風在呼嘯。
他又想起自己咸豐元年到任時的情景,那時漢陽還算太平,江面上帆檣如林,街市里人聲鼎沸。
他立志要當個好官,修水利,減賦稅,興學堂。
這才兩年。
兩年時間,天下就亂了。
長毛從廣西一路殺過來,勢如破竹。
朝廷調兵遣將,卻屢戰屢敗。
他不懂,大清二百年江山,怎麼就到了這一步?
「或許————」他低聲自語,「真的是氣數將盡?」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趕緊掐滅。
不能想,想了就是大逆不道。他是大清的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別的,不能想。
他回到書案前,鋪開紙,研墨,提筆。筆鋒在紙上划過,寫下一行字:「臣湖北漢陽知府董振鐸泣血奏————」
這是遺折。
城破之時,他會讓親信用箭射往武昌,不拘落入何處灘涂、葦盪,抑或撞上城垣——
但求一線生機,或能被江畔巡邏的旗兵、打漁的船夫拾得,輾轉送至武昌府衙————如果射不出去,就燒了,絕不留給長毛。
他寫得很慢,一字一句,寫自己如何守城,寫將士如何用命,寫百姓如何困苦,最後寫:「臣力竭,唯有一死以報君恩。伏乞聖上速發大兵,收復漢陽,則臣雖死猶生。」
寫完,他放下筆,看著紙上未乾的墨跡。
油燈的光跳躍著,將那些字照得明明暗暗,像他這一生,起起落落,終於要落了。
漢陽城西,水門之下。
晏仲武口銜蘆管,整個人浸在冰冷的江水中,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他身邊還有七個「漁鷹」隊員,都是一樣的姿勢,像八根浮木,隨波晃動。
水門在前方三丈處,是個開在城牆基部的拱形洞口,高五尺,寬四尺,用兒臂粗的鐵
柵封著。
鐵柵年代久遠,鏽跡斑斑,有幾根已經斷裂,露出勉強能容人鑽過的縫隙。
晏仲武觀察了一會兒,城頭有火光,但守軍的注意力顯然在南城,西城牆這邊靜悄悄的,只有兩個哨兵在百步外的角樓上,抱著長矛打瞌睡。
他打了個手勢。
八個「漁鷹」隊員同時下潛,像八條魚,悄無聲息地游向水門。
水下更冷,刺骨的寒意透過羊皮水靠往骨頭裡鑽。
晏仲武游到鐵柵前,伸手摸了摸。
鏽蝕比預想的嚴重,除了那幾根斷的,還有兩根也只剩薄薄一層鐵皮連著。
他從腰間皮套里抽出鋼鋸,這是劉紹匠作營特製的,鋸條薄而韌,專為這種任務打造。
他選了最脆弱的一根鐵柵,將鋸條卡上去,開始來回拉動。
鋸鐵的聲音在水下很悶,但晏仲武還是極其小心,動作又慢又輕。
鋼鋸切進鏽鐵,發出「滋滋」的微響,鐵鏽粉末混入水中,像淡淡的血霧。
一炷香時間,第一根鐵柵鋸斷。他換第二根。
就在這時,城頭突然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晏仲武立刻停手,整個人貼在水門洞壁上,一動不動。
其他七個隊員也屏住呼吸,潛到水下陰影處。
「————真他娘的冷。」一個年輕的聲音抱怨。
「忍忍吧,快換崗了。」另一個老成些的聲音,「總比在南城強,那邊長毛的地道說不準什麼時候就炸了。」
「你說,咱們守得住嗎?」
沉默。良久,老成的聲音說:「守不住也得守。董大人說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可我還不想死啊!我才十九,婆娘都沒娶————」
「閉嘴!」老成的聲音嚴厲起來,「這種話再說,小心軍法!」
腳步聲漸漸遠去。晏仲武又等了一會兒,確認安全,才繼續鋸鐵。
半個時辰後,四根鐵柵被鋸斷,缺口足夠一個人鑽過。
晏仲武率先鑽進去,水門內是條排水溝,溝里是齊腰深的污水,散發著刺鼻的腐臭。
他忍著噁心,蹚水前行。身後,七個隊員魚貫而入。
排水溝蜿蜒向內,走了約三十丈,前方出現光亮這是個通向地面的豎井,井口蓋著石板,石板縫隙透下微弱的月光。
晏仲武示意停下。
他側耳傾聽,上面靜悄悄的,只有風聲。
他輕輕頂開石板一條縫,往外窺視。
外面是個偏僻的後巷,堆著雜物和垃圾,不見人影。
遠處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四下無人。
他推開石板,率先爬出。
七個隊員跟著出來,迅速分散到巷子陰影里。
所有人都換了黑色的緊身衣,臉上塗了鍋底灰,在夜色中幾乎隱形。
晏仲武從懷裡掏出炭筆和油紙,開始畫圖。
他記性極好,白天在江上用望遠鏡觀察時,已經把漢陽城的主要建築位置記在心裡。
此刻對照實地,很快標出了糧倉、武庫、知府衙門、守軍兵營的位置。
「分兩組。」他低聲吩咐,「甲組跟我去糧倉,乙組去武庫。記住,只看不碰,摸清守衛情況就撤。三更前必須回到這裡集合。」
八人分成兩隊,消失在夜色中。
晏仲武帶著三個隊員,貼著牆根陰影,向城東糧倉方向摸去。
漢陽城的夜晚死寂得可怕,街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狗吠聲都沒有。
只有偶爾一隊巡邏兵走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蕩,更添陰森。
糧倉在城東南角,是個占地頗廣的院落,圍牆高丈五,牆頭插著碎瓷片。
大門緊閉,門前有兩個哨兵,抱著長矛打哈欠。
晏仲武繞到糧倉側面,這裡圍牆外有棵老槐樹,枝椏伸進院內。
他打了個手勢,一個瘦小的隊員像猴子一樣爬上樹,從樹枝翻進牆內。
片刻之後,牆頭垂下一條繩索。
晏仲武和另外兩人依次攀繩而入。
糧倉院內,五座巨大的倉廩矗立在黑暗中,像五座沉默的山。
空氣中瀰漫著陳米和灰塵的氣味。院裡有四個哨兵,兩個在倉廩間巡邏,兩個在門房裡烤火。
晏仲武伏在陰影里,觀察著倉廩的結構、門窗位置、守衛換班的規律。
他用炭筆在油紙上快速標註:一號倉廩最大,門鎖最重;三號倉廩有側門,守衛較松————
突然,門房那邊傳來響動。
晏仲武立刻縮身躲到一堆麻袋後。
燈籠的光從麻袋縫隙掃過,最近時距離他不過三尺。
哨兵在倉廩前停了停,嘟囔了句什麼,又轉身回去了。
晏仲武等了片刻,確認安全,才示意撤退。
四人原路翻牆而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三更天,八人準時回到排水溝豎井處。
乙組也回來了,帶回了武庫的情報。
武庫在城西,守備森嚴,但有處後牆因雨水浸泡而塌了一角,只用木柵臨時堵著,是個破綻。
「撤。」晏仲武簡短下令。
八人依次鑽回排水溝,蹚著污水回到水門。
鑽出鐵柵,潛入江中,向太平軍船隊游去。
當他們爬上「靖湘號」的船舷時,東方天際已泛出魚肚白。
早有親兵引他去主艙。艙內燈火通明,林啟、羅大綱、唐正財都在等著。
「丞相。」晏仲武抱拳,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眼睛卻亮得驚人。
「先換衣服。」林啟示意親兵遞上乾衣和薑湯。
片刻後,晏仲武換了乾淨衣服,從懷中取出油紙。
雖然被水浸濕,但炭筆畫的地圖還清晰可辨。
「糧倉在城東南角,五座倉廩,守衛四個哨兵,門房兩個。存糧不多,卑職從縫隙里看了,最多四五百石。」
他手指點在圖上一處:「武庫在城西,守備森嚴,但後牆塌了一角,用木柵臨時堵著。知府衙門在城中心,董振鐸有五十個親兵日夜輪守。」
林啟仔細看著地圖,心中已有計較。
糧倉存糧果然不多,按清軍現在的消耗,最多撐七八天。
武庫後牆的破綻是個機會,破城後可以從此處突入。
「董振鐸本人呢?」林啟問。
「卑職沒靠近衙門,但聽巡邏兵說,他這幾日都住在城樓上,幾乎沒下來過。」
林啟點頭。
這是個信號,董振鐸已抱死守之心。
「你們辛苦了。」林啟對晏仲武道,「去休息吧,今日不必當值。」
晏仲武退下後,林啟對羅大綱和唐正財說:「地圖複製三份,一份給李世賢,一份給周鐵柱,一份留在水師。破城之後,三路齊進:陸師控制城牆,水師從水門潛入控制碼頭,精銳直撲糧倉、武庫、衙門。」
他頓了頓:「記住,糧倉不能燒,武庫要儘量完整。漢陽是我們東進武昌的前哨,不能拿下一座廢城。」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