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燒烤,一個用綠籬圍起來的小院。
塑膠棚子從頭頂罩下來,擋風擋雨不擋寒。
牆角那台大電視還沒撤,世界盃期間天天放比賽,現在黑著屏,上面落了一層灰。
牆壁上歪歪扭扭貼滿了海報,最顯眼那張是蕭燃和梅西對決的瞬間,旁邊是蕭燃代言蘇東啤酒的GG,他舉著杯子笑得一臉燦爛。
張揚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一個小時。
他推開籬笆門的時候,老闆正叼著煙刷短影片,眼皮都沒抬。
世界盃結束了,生意不溫不火。
「幾個人?」
「老闆......幾十個吧!能包場嗎?」
「嚯?」
老闆把手機揣進兜里,終於抬眼看了他一眼。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站在門口說要包場。
老闆把菸灰彈了彈:「小兄弟,包場可不便宜。」
張揚掏出手機,點開微信餘額:「先付您一千定金,不夠再補。」
老闆的表情經歷了三個階段的轉變。
先是不屑,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然後是驚訝,眼角的褶子展開了。
最後是歡喜,直接掐了煙站起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夠夠夠!小老闆你坐,我這就備貨!我們都是鮮肉現烤的!」
張揚學著網上那些大人的樣子,往凳子上一坐,翹起二郎腿:
「老闆,你今天招待的可是個大人物!」
「大人物?小老闆您放心,我每天招待的都是像您這樣的大人物,保證讓您滿意!」
張揚翹著的腿放下來了。
他發現裝大人這事,比踢球難多了。
可他還是體會到了那種「莫欺少年窮」的快感,雖然嚴格來說他也沒被欺過,都是他欺負別人,反正感覺到位了就行。
其實這麼花錢,張揚一開始有點猶豫。
但蕭燃在微信里說的那句話給了他十足的底氣——
「你到了先放心點他一波兒,不差錢!」
反正燃哥不差錢。
張默跟著他哥走進店裡的時候還在問:
「哥,今晚到底請誰啊?花這麼多錢?」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認了一個大哥!」
張默腳步一頓:「大哥?哥,你是不是混社會了?」
「混你個頭。」張揚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踢球的大哥!」
「踢球的?你隊友?」
「比隊友牛逼一萬倍。」
張默狐疑地看著他哥,但沒再問了,反正他也不喜歡說話。
他坐下來,拿筷子戳盤子裡的花生毛豆,嘴裡嘟囔:
「哥你是不是被騙了?」
張揚沒理他,低頭又看了一遍蕭燃的微信。
心裡想著:等會兒你就知道誰被騙誰了。
晚上七點四十,炭火燒起來了,肉串擺了滿滿一桌。
張揚的隊友們陸續到了,男男女女二十來個,長桌兩邊坐得滿滿當當,但沒人動筷子。
一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等大哥。
胖子趴在桌沿上,拿筷子戳另一個盤子裡的花生毛豆:
「張揚,你說的大哥什麼時候來?這一桌子烤串,涼了就不好吃了!」
「馬上了。」
「你十分鐘前就說馬上了。」
幾個女生也早就流著口水,不滿地嘟囔著。
張默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等。
張揚正要說什麼,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一看,蕭燃的訊息:「到了。」
他放下手機,站起來,整了整衛衣領子。
其他人看他站起來,也跟著站起來,動作參差不齊,每個人都伸著脖子往門口看。
蕭燃推開籬笆門走了進來。
黑色衛衣,運動褲。他就那麼走進來了,像任何一個來吃夜宵的年輕人。
手裡連個獎盃都沒拿。
但此時院子裡的少男少女們全都愣住了。
剛才那幾個責怪張揚的女孩兒一個個紅著臉,口水還掛在嘴角。
沒有人說話。
烤串店老闆也愣住了,肉串上的油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音。
他看了看自己店裡的海報,又看了看眼前站著的人,似乎是同一個人。
這是Cosplay?
張默手裡的筷子又掉了。
他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然後猛地轉頭看張揚,眼睛瞪得溜圓。
張揚的嘴角已經咧到了耳根。
但他還是覺得他燃哥的出場不夠炸裂。
人家英雄的出場,不是自帶BGM的嗎?
此時應該響起《小刀會序曲》
可惜沒有。
「臥槽!」胖子第一個開口,「真的是燃哥啊!」
他轉身就沖了過去。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幾個人一擁而上把蕭燃圍在中間。
女生們就相對矜持一些,抱在一起大喊大叫。
路過小院的路人紛紛側頭往這邊看過來。
雖然這些人當中有相當一部分只跟蕭燃有過一面之緣,但此刻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跟他是老熟人了。
「張揚你特麼也太不夠意思了!」
「提前說一聲啊!我穿件好點的衣服!」
蕭燃被圍在中間,笑著往裡走:
「行了行了,先說聲抱歉,我對這邊的路不是很熟悉......」
他走到長桌邊,主動在張默身邊坐下,張開雙臂。
沉默的張默二話不說,留著眼淚擁進了蕭燃的懷裡。
這種感覺其實不需要太多的言語。
他的偶像,現在全世界最優秀的球員就在自己面前,向自己張開雙臂,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想撲上去。
張揚在一邊為弟弟留下了眼淚。
接下來就是所有人開始求抱抱了,烤串大叔竟然也火速換了一件阿森納的球衣笑嘻嘻的排隊。
吃到一半,氣氛徹底開了。
幾個女生已經湊到蕭燃旁邊,擠成一團,互相推著誰先開口。
終於有個扎馬尾的鼓起勇氣:
「蕭燃...不是...燃哥,你有女朋友嗎?」
蕭燃正嚼著雞翅,含混不清:「有!」
「啊......我就說嘛!蕭燃怎麼可能沒有女朋友?」
「那盧卡有女朋友嗎?」
「盧卡?」這確實把蕭燃問住了。「這個我還真不知道!」
「燃哥,你一個月賺多少錢?是不是很多?」
「嗯!很多,但我們都是按周來計算的。」
「燃哥!聽說哈蘭德吃小孩,是真的嗎?」
「嗯!吃小孩我不知道,但他吃後衛是真的,生吃!」
「燃哥,除了足球,你平時還有沒有什麼愛好?」
「……」
蕭燃想了想,好像真沒有,自己是不是太無趣了?
「燃哥,剛剛擊敗看梅西,拿下來世界盃金球,會不會有什麼壓力?」
「這個問題問得好,說實話,這份壓力相當的大!所以我……」
男孩女孩都在等著蕭燃繼續說。可這個感覺,怎麼有點熟悉。
唐伯虎點秋香?
胖子發現了,笑得前仰後合,筷子都拍掉了,他想到了那個吹簫的梗,但是當著女生不能說。
張揚一口可樂噴出來,燒烤店的老闆也拿了一個小板凳,乖乖的聽蕭燃跟著一群少年逗趣。
張默一直坐在蕭燃身邊,他不關心那些無聊的對話,一直盯著蕭燃的大腿,小腿,腳踝.....
幾乎要對蕭燃做一個全方位無死角的掃描。
有時候還忍不住上去捏一捏。
......
就這樣,歡樂的聚會一直持續了好久。
飯局尾聲,桌上的簽子堆成小山,炭火已經暗下去了,沒人想走。
女生們開始煽情,有人紅了眼眶。
男生們唱起了歌,跑調跑到九霄雲外。
蕭燃坐在人群中間,上輩子就喜歡這種氣氛,這輩子也是。
但任何宴席都有散場的時候。
下一次蕭燃再來蘇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來了能不能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對於這些少年來說,蕭燃是大明星,走哪都有人圍著,可他們只是普通學生。
今天的距離像夢一樣近,明天可能就又回到了螢幕兩端。
胖子把最後一串雞翅啃完,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
「燃哥,你下次啥時候來啊?」
蕭燃說不上來。
旁邊一個女生別過頭去,偷偷擦了擦眼角。
至少今晚,兄弟燒烤這個掛著歪歪扭扭海報的塑膠棚子裡發生的事,會成為他們日後生活里最值得拿來回味的記憶。
今天是一起擼串的燃哥,明天就會是光芒萬丈的答案。
蕭燃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漬,轉身看向張默。
張默跟著站了起來,依然沉默。
「你哥把你踢球的影片給我看了,確實遠超同齡的小朋友。」
「聽說你們馬上要去歐洲比賽,我不知道能為你做點什麼,但至少可以讓更多人看到你。」
他把手搭在張默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如果你有機會去倫敦,讓你哥聯絡我。」
張預設真的點頭。
「燃哥,我會去的。」
蕭燃笑了一下:「我等你。」
蕭燃結了帳,轉身拉開籬笆門。
身後傳來女生扯著嗓子喊「燃哥再見」,男生們吼著跑調的歌給他送行。
蕭燃背對著他們,擺了擺手,沒有回頭。
走進了巷子裡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