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醜聞 下
那扇門是被一腳踹開的。
不是普通的木門,那是一扇包鐵的橡木門,至少需要兩個成年男人合力才能撞開。
但它被踹開了,被一隻穿著鐵靴的腳,乾脆利落地,就像踹開一張紙。
門斷裂的聲音像一聲悶雷,在狹窄的樓梯間裡來回震盪。
萊昂諾的心腹,三個守在門外樓梯上的年輕護衛,甚至來不及拔劍。
七個身穿白色盔甲的人從樓梯下湧上來,像白色的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他們。
那些人,盔甲上刻著七芒星的紋章,披風是純白色的,領口處繡著金色的七芒星圖案。
窗戶前,萊昂諾的腦子是一片空白。
他還來不及思考為什麼教會,什麼時候有武裝的?
那是坦格利安家族,三代人之前就明令禁止的。
他來不及思考這些教會的是怎麼找到這間房子的。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薩曼莎的反應比他快。
「穿衣服!
,薩曼莎的聲音尖銳而冷靜,她已經從他懷中掙脫出去,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雙手飛快地繫著胸衣的帶子。
萊昂諾比她慢半拍。他抓起掉落在床邊的襯衣時,門就被徹底踹開了。
白色的光涌了進來。
不是光,是人。
一群身穿白色盔甲的人跟隨著一位老者就已經魚貫而入,盔甲在燭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銀白色光芒,七芒星在他們的胸口和披風上熠熠生輝。
這些騎士們的腰間佩劍,劍柄上刻著七神的象徵,父親、母親、戰士、少女、鐵匠、
老嫗、陌客,七個頭像環繞著劍柄,每一個都栩栩如生。
為首的老人摘下頭帽,露出一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
總主教。
此刻,萊昂諾的血液凝固了。
他看到總主教那雙灰色的、像死水一樣的眼睛掃過房間,掃過凌亂的床鋪,掃過地上散落的衣物,掃過他光著的上半身,掃過薩曼莎只系了一半的胸衣和裸露的肩膀。
房間裡沉默了很久。
這種沉默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人室息。
總主教終於開口了。
「萊昂諾·海塔爾。」
「以及薩曼莎·海塔爾——」
「我還以為你們至少會有些廉恥之心——」
「看來我高估了你們。」
他的自光從萊昂諾移到薩曼莎,又從薩曼莎移回萊昂諾。
「真是恥辱啊——」
這四個字像四把匕首,一把一把地扎進萊昂諾的胸口。
他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在顫抖,想要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總主教向前走了一步。
他停在萊昂諾面前,他比萊昂諾矮半個頭,看著這個年輕人的臉,目光里多了一種東西,像是痛心,又像是惋惜。
「你應該感到羞恥,萊昂諾。」總主教緩緩開口道。
「你是海塔爾的繼承人。」
「你的家族是舊鎮的守護者,是學城的庇護者,是七神最忠誠的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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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祖先在安達爾人入侵時就站在這裡,他們修建了繁星聖堂,他們迎接了渡海而來的教會,他們讓舊鎮成為了七神信仰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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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手指在萊昂諾面前晃了晃。
「而你呢?你在一間租來的房子裡,和你的繼母——」
總主教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萊昂諾的臉色從通紅變成了煞白。
「如果,」總主教帶著沉重繼續說道,「如果你父親知道——」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萊昂諾的心理防線。
他的腿突然軟了,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下墜。
他跪了下去。
「總主教大人!」萊昂諾整個人嘶啞而急促,他伸出手,抱住了總主教的大腿。
「這都是我的錯!」
「是我勾引的薩曼莎!」
「是我強迫她的!」
「不關她的事!所有罪孽都在我身上!」
「求你——」
「夠了。」
然而,開口的不是總主教,是薩曼莎夫人。
萊昂諾抬起頭,看到薩曼莎已經系好了胸衣,披上了一件深綠色的外袍。
她坐在床沿上,腰背挺得筆直,紅髮披散在肩上,她的臉上沒有了方才的慌亂和驚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神情。
「是我勾引的萊昂諾。」薩曼莎平靜的陳述道。
「是我主動找的他,是我引誘的他,是我讓他來這間房子的。」
「這一份罪孽在我,不在萊昂諾身上。」
總主教轉向她,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他沒有想到這個女人會主動攬責。
在教會的教義中,通姦的罪責男女平等,但在輿論從來不會平等地對待男女。
一個通姦的男人或許可以被原諒,但一個通姦的女人永遠不會。
「薩曼莎夫人,」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薩曼莎回答道,「我很清楚。」
「你知道通姦的懲罰是什麼嗎?」
「我知道。」薩曼莎抬起眼睛,直視著總主教,「進入靜默修女會。」
「終身幽閉。」
「不得與任何人交談。」
萊昂諾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不!」他從地上跳起來,衝到薩曼莎面前,張開雙臂擋在她身前。
「你不能!你們不能!」
「她是海塔爾的伯爵夫人!」
她是塔利的女兒!」
「你們敢動她一根頭髮,海塔爾會——」
「會怎樣?」總主教平靜瞥了他一眼,問道。
萊昂諾沉默了。
總主教向前走了一步,繞過萊昂諾,走到薩曼莎面前。
「總主教大人,」薩曼莎注視著這位老人,開口了。
「你要將這事泄露出去,你得罪的可不止是海塔爾。」
「還有塔利——」
「我是塔利伯爵的女兒。」
「我的家族可不會坐視我被送進靜默修女會——」
「你確定要這樣嗎?」
總主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角陵的塔利家族。
河灣地最古老、最驕傲的家族之一。他們的家訓是「我為先鋒」,他們的軍隊以紀律嚴明著稱。
如果薩曼莎真的被教會送進靜默修女會,塔利家族必然震怒。
不是因為他們多在乎薩曼莎,而是因為這關乎家族的榮譽。
整個塔利家族都會臉上無光。
「職責在此。」總主教有些謹慎回復道。
「通姦,還是與繼母與繼子之間的通姦——有違人倫——」
「違反了七神教義。」
「任何貴族都不能凌駕於七神之上,薩曼莎夫人。」
「塔利也不行。」
薩曼莎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總主教大人打算怎麼辦?」
總主教沒有說話,眼神打量著兩人。
過了好一會。
「我給你兩個選擇。」他舉起了兩根手指。
萊昂諾和薩曼莎沉默看著主教。
「第一個選擇——」總主教收回一根手指。
「薩曼莎夫人,由你自己選擇,自願進入靜默修女會。」
「我們教會不會將這件事捅破。」
「你會以自願侍奉七神的名義進入繁星聖堂,世人不會知道真相。」
「萊昂諾會繼續做他的繼承人,海塔爾家族的面子保住了,塔利家族的面子也保住了。」
「一切照舊。」
聞言,年輕的萊昂諾的拳頭都攥緊了。
「你敢!」他沖總主教吼道,聲音在房裡迴蕩。
「你敢把她送進靜默修女會,我——」
「你怎樣?」總主教冷冷地看著他。
「帶著你那幾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衝進繁星聖堂「夠了。」薩曼莎再次打斷了他們。
「總主教大人,」薩曼莎說,平靜地看著老人。
「說說你的第二個選擇吧。」
「我相信今天這一切,不是偶然。」
老人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薩曼莎夫人,你果然很聰明。」
「我喜歡跟聰明人說事。」
他收回那根手指,轉身走到萊昂諾面前,伸出雙手,重重地壓在萊昂諾的肩膀上。
「第二個選擇,」老人說那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萊昂諾。
「我們需要你。」
「萊昂諾·海塔爾——」
萊昂諾愣住了。
「我?」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臉,臉上滿是不解和荒謬。
「對。」總主教點了點頭。
「你。」
萊昂諾的腦子飛速轉動。
需要我?
教會需要我做什麼?
但老人下一句話,讓他渾身仿佛都凝固了。
「你父親背離了七神。」主教平靜說道。
「海塔爾家族多年來一直與我們教會關係默契,我們教會也一直支持你們家族。」
「但你父親,蒙德伯爵——」
「他選錯了邊——」
總主教嘆息道。
「他支持伊蒙德·坦格利安。」
「那個弒君者,那個弒親者,那個弒父者——」
「那個褻瀆七神之人——」
總主教接下來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他忘記了自己作為舊鎮守護者的責任。」
「舊鎮是七神信仰的中心。」
「他選擇成為坦格利安的家僕——」
萊昂諾的嘴唇在發抖。
他已經大概明白了總主教的意思。
「你想讓我弒父?」
聞言,總主教的臉上露出一種驚訝的表情。
「弒親?」老人搖了搖頭,「弒親是大罪。」
「七神會詛咒每一個弒親者,無論是人間的法律還是七神的戒律,都不會饒恕這種人「」
「我怎麼會讓你弒父?犯下如此大罪?」
一旁薩曼莎夫人開口了。
「你有話就直說吧,總主教大人。」
「你到底想幹什麼?」
總主教看了她一眼。
「我要的並不多。」老人的目光重新落在萊昂諾臉上。
「接下來,你會成為新一任海塔爾伯爵。」
萊昂諾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你——你!」萊昂諾的手指指著老人,指尖在顫抖。
「你想謀殺我父親?」
「你想謀殺海塔爾伯爵?」
總主教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萊昂諾。
而萊昂諾的憤怒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他沖向老人,拳頭揮了出去。
這一拳如果真的打中,總主教那張蒼老的臉恐怕要開花。
但拳頭沒有打中。
兩隻戴著白色鋼甲的手從兩側伸過來,同時抓住了萊昂諾的手臂。
那是站在總主教身後的兩個騎士。
萊昂諾的手臂被固定在空中,動彈不得。
「放開我!」萊昂諾掙扎著,踢蹬著。
「你們這些瘋子!」
「你們想讓我背叛我的父親?」
「你們想讓我出賣海塔爾?」
總主教伸出手,做了一個手勢。
騎士們鬆開了萊昂諾的手臂,但依然站在他身邊,隨時準備防範著。
「冷靜,孩子。」老人帶著耐心說道。
「沒有人讓你背叛你的父親。」
「我們只是希望海塔爾站在正確的一邊。」
「正確的一邊?」萊昂諾揉著被捏痛的手臂,喘著粗氣,眼睛裡滿是血絲。
「什麼是正確的一邊?你們教會要殺伊蒙德·坦格利安?」
「你們瘋了嗎?」
「也許吧。」總主教平靜地訴說,「但如果他不死,會有更多的人被燒成灰。」
「這個攝政王的手上沾滿了鮮血。
「萊昂諾,他不是一個統治者,他是下一個梅葛。」
「如果讓他繼續坐在鐵王座後面操縱一切,七國會變成一個屠宰場。」
「那關我什麼事?」萊昂諾幾乎是吼出來的。
總主教注視著他。
「我不是要你弒父,萊昂諾。」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走上你父親的老路。」
「你父親會死,也許不是在戰場上——」
「到那時,你會成為新一任的海塔爾伯爵——」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萊昂諾站在那裡,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
「之後,」萊昂諾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你之後會怎麼處理我和薩曼莎的事?」
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揚。
「如果你願意幫助教會,」
「你與薩曼莎夫人的事,教會不會追究。」
「之後,我們會默許——」
萊昂諾抬起頭,眼裡滿是怒火。
「你們想用這件事來要挾我?」
「如果我拒絕,你們就會把這件事捅出去,讓我失去繼承人的位置,讓薩曼莎被世人唾棄?」
「你們這是在逼我!」
「我只是在給你一個選擇。」總主教平靜地說,「一個更好的選擇。」
萊昂諾有些不甘心,惡狠狠,大吼道。
「你在逼我?」
「主教大人,你要清楚,海塔爾在舊鎮守備隊,還有兩千多軍隊。」
「到時衝進繁星聖堂——」
總主教聞言看向身邊的騎士們,冷笑了一聲。
「萊昂諾,你大可以試一試,到時你就會清楚了——」
一旁薩曼莎阻止了暴怒的萊昂諾,她已經注意到了這些騎士,按理說,坦格利安不允許教會擁有武裝——
甚至騎士——
但如今——看來教會已經暗中重建了,教團武裝——
她當然清楚信仰的厲害,如果萊昂諾率兵進攻繁星聖堂——
只怕手底下那些守備隊,也不敢做這種大逆之事。
只怕整個舊鎮都會反自己的領主海塔爾——
總主教看著那不甘心的萊昂諾,神情陡然變得嚴厲起來。
「你沒有別的選擇了,萊昂諾。」
「你以為你是誰?」
「等你與薩曼莎的醜聞傳遍七國——」
「你還有什麼?
」
萊昂諾的臉色慘白。
他看向薩曼莎。
薩曼莎一直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沒有動。
「如果我答應你,」萊昂諾轉向總主教,聲音有些沙啞問道。
「你需要我做什麼?」
總主教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簡單。」
「陌客會去見你父親——」
「接下來,你只要把海塔爾的軍隊,調回。」
「調回?」萊昂諾皺起了眉頭。
「對。調回舊鎮。」總主教冷靜道。
「然後呢?」萊昂諾問。
「然後?」總主教笑了。
「然後你什麼都不用做。」
「你只需要等待。」
「到那時,你可以自由地決定海塔爾的立場。」
「你可以繼續支持綠黨,也可以倒向黑黨,或者保持中立。教會不會幹涉。」
「但你會希望我支持教會。」萊昂諾冷冷地說。
「我希望你支持正義。」總主教說,「而正義,恰好站在教會這一邊。」
萊昂諾沉默了。
他想到他的父親。
蒙德·海塔爾不是個好父親。
他嚴厲,刻板,很少表達感情。
但他是自己父親。
萊昂諾喉嚨有些發緊。
他不能背叛他的父親。
但他也不能失去薩曼莎。
「如果我拒絕,」萊昂諾轉向總主教,平靜問道,「你會怎麼做?」
總主教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滿是遺憾。
「那我就只能將你們的罪孽讓世人知道了。」
「我相信,那些還有榮譽的騎士,那些信仰七神的教徒,會如何看待你,海塔爾的繼承人,和自己的繼母通姦。」
「你的名聲會徹底毀掉。」
總主教頓了頓。
「而你父親——
「他還是會死在君臨。」
「因為那是他註定的結局。」
萊昂諾的拳頭再次攥緊了。
「你威脅我。」他說。
「我是在拯救你。」總主教說。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最終,萊昂諾低下了頭。
他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那不是恐懼,那是憤怒和無力交織在一起時,身體自然的反應。
「我答應你。」萊昂諾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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