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量產一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
天還沒徹底亮透,紅旗機械廠的廠區已經醒透了。食堂煙囪先冒起煙,蒸籠掀開的白霧裹著饅頭香氣飄出去老遠,夜班工人剛拖著疲憊的腳步往外走,早班人馬已經推著自行車湧進大門。車鈴叮鈴響成一片,卻不亂,人人腳下帶風,臉上帶著一種繃著勁兒的平靜。
沒有鑼鼓喧天,沒有領導剪彩,一切都按廠里最平常的節奏來。軍品生產線照常運轉,機器轟鳴、焊花飛濺、傳送帶勻速前進,一台台即將發往邊防的軍用裝備按部就班往下走,工序一道不省、標準一分不降。總裝車間最內側,一條專門騰出來的試產線靜靜待命,工裝、夾具、量具、工具櫃全部按定置擺放整齊,地面擦得乾淨,零件碼放有序,每一個工位前都貼著剛列印出來的試產工藝卡。
易婉清比工人到得還早。
她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手裡攥著一疊圖紙和試產問題歸零清單,沿著試產線從頭到尾走了一遍。車架工位、底盤工位、發動機工位、傳動工位、電氣工位、終檢工位,她一個一個看,一項一項核對。工裝是否卡緊、量具是否校準、圖紙是否到位、工藝是否清晰,連工具擺放的角度、零件箱的標識、地面是否有雜物,都看得仔仔細細。
「試產第一台車,是往後所有車的樣板。」她對身邊的車間主任低聲說,「第一步歪了,後面全歪。今天不許趕速度,只許保質量。有問題當場喊,不許瞞、不許帶、不許湊合。」
車間主任重重點頭。
他心裡比誰都明白,這台車不是普通商品,是紅旗廠從軍工走向民用的臉面。
陳守剛和聶斌也提前到了崗。
發動機是今天的重中之重。樣車那台發動機一次著火、路試全勝,不代表試產第一台就能順順利利。從缸體、缸蓋、曲軸、連杆,到活塞、軸瓦、氣門、油泵,全是批量加工出來的零件,裝配精度、間隙控制、扭矩標準、密封工藝,差一絲都可能出大事。兩人把待裝機的發動機再從頭到尾檢查一遍,機油、冷卻液、燃油、火花塞、線路,全部提前備齊,台架記錄、裝配記錄、檢驗記錄,一一對應。
「今天我盯著機艙裝配,」陳守剛沉聲道,「每一顆螺栓擰緊順序、力矩大小,必須按工藝卡來,不准憑經驗、不准憑手感。」
聶斌抱著試驗記錄本,點頭應下:「我全程跟線,著車之後所有數據我來記,有一點異常立刻停。」
七點三十分,上班號準時吹響。
工人們各就各位,沒有多餘的喧譁,伸手拿起工具,眼神一沉,直接進入狀態。
試產首車,正式上線。
第一工位是車架上線。
經過校正、探傷、除鏽、塗裝的車架穩穩落在夾具上,工人按照工藝卡定位、鎖緊、
覆核尺寸,左右對稱、前後水平、對角線誤差全部在合格範圍之內。易婉清蹲在旁邊,拿著捲尺親自覆核一遍,確認無誤,才抬手示意往下一工位流轉。
底盤件依次上車。
前橋、後橋、鋼板彈簧、減震器、制動總泵、分泵、管路、輪胎,一步一步有條不紊。工人動作熟練,眼神專注,每裝一個零件,都在工藝卡上對應位置打鉤簽字。軍品線上練出來的規矩,早已刻進骨子裡手要穩、眼要准、心要細、記錄要實。
中段工位,是整車最關鍵的一環發動機與變速箱合裝、整體吊裝上車。
這是最容易出問題、最考驗精度的工位。
陳守剛親自站在吊裝指揮位置,手勢乾淨利落,吊車司機穩穩配合。發動機與變速箱總成緩緩升起,對準車架懸置位置,一點點下落。前後左右、高低偏移,都要控制在毫釐之間。幾個工人在下方輔助定位,調整角度,對準安裝孔。懸置軟墊、墊片、螺栓,依次到位。
「左兩毫米。」
「後一毫米。」
「落停。」
陳守剛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多餘情緒。
發動機穩穩落位。
工人按照規定順序,分三次逐步擰緊螺栓,確保受力均勻、懸置壓縮量一致。陳守剛拿著扭矩扳手,逐顆覆核,一顆不合格,全部鬆開重來。
機艙內部的管路、線束開始布置。
水管、油管、氣管、電線,一層一層排布,用卡箍固定、護線套防護,走向整齊、間距均勻、防磨、防松、防干涉。易婉清鑽到車旁,側著身子仔細查看,手指順著管路捋過去,檢查有沒有摩擦、有沒有擠壓、有沒有轉彎過急。
「這條管路再往外挪一點,避免和轉向機干涉。」
「線束這裡加一段護套,防止長期震動磨損。」
她輕聲指令,工人立刻調整,沒有半點不耐煩。
周圍的軍品生產線依舊熱火朝天,兩條線一牆之隔,一邊是久經考驗的制式裝備,一邊是剛剛起步的民品試產,卻同樣嚴謹、同樣沉穩、同樣一絲不苟。
秦放沿著車間通道慢慢走過來。
他沒有靠前圍觀,只是站在稍遠的位置,雙手背在身後,安靜看著。從車架到發動
機,從管路到線束,從工人狀態到現場秩序,他都看在眼裡。車間溫度不高,不少工人額角卻滲著汗,工裝後背微微浸濕,卻沒人抬手擦一下,眼睛始終盯在手頭的活上。
他沒說話,只微微點了下頭。
狀態對了。
中午十二點,車輛進入後半段總裝。
車廂安裝、駕駛室固定、儀表台、方向盤、制動踏板、離合器踏板、燈光、喇叭、後視鏡,逐項裝配。聶斌拿著萬用表,提前把電氣系統全部測通,儀表指示、燈光、雨刮、
喇叭,全部正常。油液依次加注,機油、齒輪油、冷卻液、制動液、燃油,一項一項按標準加注,排氣、檢查、確認。
下午兩點多,整台車已經初具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