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問題二
易婉清站在工位前，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差一絲都不行，差一點都不過。誰心存僥倖，誰就是給紅旗廠抹黑。」
在場工人沒人吭聲，全都用力點頭。
昨天那一幕，比任何說教都管用。
陳守剛和聶斌已經守在發動機旁。
所有零件全部重新復檢：缸體、曲軸、連杆、軸瓦、活塞、活塞環，一個個測、一個個量、一個個比對。活塞環間隙從原先偏緊的下限，重新選配到中值區間，手感順滑、阻力均勻，盤機輕鬆流暢，再沒有半分滯澀。
陳守剛親自上手，每一顆螺栓、每一道扭矩、每一處密封，都按最嚴格的軍品標準來。
軸承安裝、活塞環裝配、氣門間隙、油封壓裝，一步慢、一步穩、一步准。旁邊學徒拿著手電照明，眼睛一眨不眨，把每一個動作都刻進心裡。
聶斌全程記錄，裝配順序、力矩值、間隙數據、檢查結果，寫得工工整整。
這本記錄，不是流水帳，是紅旗廠第一份民用發動機批量裝配規範。
車間另一側，軍品線依舊轟鳴。
焊花飛濺，工具機轉動，總裝線上的軍車一台台平穩下線，等待發運。一牆之隔，兩條戰線，一樣的節奏，一樣的標準，一樣的沉默而有力。
上午十點，發動機重薪裝配完成。
陳守剛伸手盤轉飛輪，輕鬆順暢，阻力均勻，聲音沉穩。
「發動機裝配合格。」
易婉清親自覆核，對照新版工藝卡，逐項打鉤簽字。
沒有差不多，沒有過得去，每一項都是實打實合格。
發動機總成吊裝上車，一次對位成功。
懸置、支架、螺栓，按順序分三遍擰緊。機艙管路、線束重新整理、固定、防護，比昨天更規整、更合理、更可靠。
中午十二點半，整車全部裝配完畢。
外觀乾淨，漆面均勻，底盤紮實，機艙整齊，和昨天一模一樣的狀態，內里卻已經過一次徹底的歸零重生。
終檢開始。
轉向、制動、離合、輪胎、四輪定位、全車力矩、油液、電氣，逐項過關。
沒有任何問題，沒有任何瑕疵，沒有任何遺留隱患。
試車員再次就位。
和昨天不同，今天現場沒有緊張，沒有躁動，只有一種沉到骨子裡的篤定。
出過錯、查過根、改過工藝、整過細節，這台車，已經不是昨天那台帶著隱患的試裝車。
秦放站在車間中央，目光平靜。
「著車。」
簡單兩個字，落下。
試車員插入鑰匙，通電，儀表全亮。
檔位歸零，手剎拉緊，離合踩到底。
手腕輕輕一擰。
「咔—咚！」
起動機只轉了半圈，發動機瞬間爆發。
一聲低沉、渾厚、平穩的轟鳴，在車間裡穩穩炸開。
一次啟動，直接成功！
怠速安靜，運轉平順，沒有抖動，沒有雜音，沒有冒煙，沒有汽油味。
水溫、油壓、充電指示，全部瞬間進入正常區間。
陳守剛緊繃了一夜的肩膀，徹底鬆開。
聶斌盯著儀表，高聲報數：「機油壓力正常！」
「水溫上升正常！」
「怠速穩定！」
「無滲漏！無異常！」
易婉清貼在車身側耳傾聽，發動機聲音均勻，底盤無共振，全車無松曠。
她直起身，看向秦放，輕輕點頭：「狀態正常，可路試。」
車間裡依舊安靜，可所有人的眼神都亮了。
那是從谷底爬回山頂的踏實，是栽過跟頭再站起來的底氣。
熱機十五分鐘，一切正常。
秦放下令：「出庫，試車場。」
試車員輕抬離合，緩踩油門。
發動機聲音微微一提，車輪平穩轉動。
沒有頓挫，沒有異響，沒有跑偏。
試產首車，緩緩駛出試製車間，駛向試車場。
這一次，廠區裡的工人不再只是默默觀望。
車架車間門口，摘下面罩的老焊工們揮了揮手；
機加車間窗口，探出一張張笑臉；
辦公樓里，有人憑窗而立，輕輕點頭；
食堂門口，大師傅扒著門框看著，咧嘴笑得一臉樸實。
車平穩駛入試車場。
跑道、顛簸路、坡道、涉水池，一一在列。
秦放、易婉清、陳守剛、聶斌，全站在跑道旁。
「按大綱，全科目走一遍。」
試車員應聲，駛入跑道。
平直路加速、勻速、減速順暢、沉穩、指向精準。
顛簸路反覆穿行一懸掛柔韌，底盤紮實，車廂無異響，車架無應力聲。
滿載爬坡動力充沛，不打滑、不乏力，發動機聲音渾厚。
坡道駐車——穩穩靜止，再起步順暢不溜車。
涉水池通過出水制動正常，電氣無短路，無進水故障。
連續勻速、緊急制動、轉向回正全部一次過關。
聶斌站在各個點位，計時、測速、記狀態，每一項後面，都重重寫下：合格。
一圈跑完，試車員將車穩穩停在場地中央，推開車門跳下來，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激動：「報告！全車路試完畢！所有科目合格！車況比樣車還要穩！」
話音落下。
試車場四周，壓抑了整整一夜的掌聲，轟然爆發。
沒有尖叫，沒有狂呼，只有一聲聲厚重、真誠、發自內心的鼓掌。
工人們用力拍手，手掌拍紅了也不停。
有人互相拍著肩膀，有人笑著抹了把眼角，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
成了。
真的成了。
栽過一次跟頭，爬起來，走得更穩、更直、更硬氣。
秦放看著那台墨綠色的汽車，看著眼前這群疲憊卻發亮的人，嘴角第一次露出明顯的笑意。
「好。」
一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試產首車絕地過關的消息，一整個下午都在廠里迴蕩。
但紅旗廠沒有沉浸在慶祝里。
秦放當天下午，直接召開全廠工藝質量整肅大會。
會場沒有多餘布置，台上一張長桌，台下坐滿車間主任、技術骨幹、質量員、班組長o
秦放開門見山，語氣嚴肅：「昨天的故障，不是倒霉，是警鐘。
樣車靠拼命，批產靠管理。
我們能把軍品做到零缺陷，民品一樣能做到。
從今天起，執行三條鐵律：
第一，軍品民品同標、同管、同嚴，不降一絲標準，不減一道工序。
第二，問題不過夜，隱患不上線，誰隱瞞、誰帶隱患、誰負責。
第三，工藝卡就是法律，不按卡作業，一律停工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