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交付一
他沒有點名批評任何人，卻讓全場每個人都聽得心頭髮緊。
易婉清代表技術科做工藝歸零報告。
她把昨天活塞環間隙問題、零件檢測漏洞、裝配缺少選配環節，全部攤開講清楚，整改措施、新版工藝、新增檢驗點、責任到人，一條一條念得明明白白。
「技術上出的漏洞，我們技術科擔。
以後，圖紙不准、工藝不全、參數不清，不准上線。」
陳守剛代表動力系統表態：「發動機再出同類問題，我先擔責。
從零件到裝配到台架，全部卡死，一台不合格，全批次複查。」
質量科當場宣布：
即日起，民品試產關鍵件100%全檢，過程工序100%檢驗，成品整車100%路試，建立車輛履歷檔案，一車一檔，終身可追溯。
整肅大會，不是批鬥會，是立規矩會。
會議一開完，全廠立刻動了起來。
技術科連夜把新版工藝卡、檢驗卡、控制點，全部下發到工位，上牆公示；
質量科把不合格件、超差件，統一封存、集中標識，杜絕流入生產線；
車間開展崗位自查，互查，班組長帶頭，老工人把關，學徒跟著學；
供應科重新梳理供應商、來料渠道，強化入廠復檢，不合格材料堅決退回。
車間裡，「軍品保國防，民品奔小康」的標語旁，又多了一行新字：
一絲一毫不湊合，一舉一動守規矩。
往日的日常還在繼續，卻多了一層更硬的底色。
早上上班號吹響，工人進廠更準時：
工具機操作更規範，工具擺放更整齊；
焊接、機加、裝配、檢驗，每一步都更穩、更細、更認真；
夜班的熱水、夜餐、薑湯，依舊按時送到工位；
食堂里，大家聊的不再只是產量，更多了工藝、質量、間隙、扭矩、標準。
紅旗機械廠，在一場小故障之後，反而更像一支正規軍。
三天後，第一批試產車批量上線。
這次沒有驚心動魄，沒有跌宕起伏，只有平穩、有序、可控。
車架、底盤、發動機、總裝、檢驗、路試，一台接一台，按節拍往下走。
易婉清每天巡線，陳守剛盯發動機，聶斌盯試驗，秦放依舊沉默壓陣。
第一批共五台試產汽車，陸續下線。
外觀一致、性能一致、狀態一致，全部一次啟動、一次路試合格。
墨綠色車身整齊排列在試車場，氣勢沉穩，一眼望去，就是能拉、能跑、能扛造的放心車。
上級抽檢小組再次進廠。
專家們隨機抽車，試駕、檢查、看檔案、看工藝、看整肅成果。
一圈下來，帶隊組長當場點頭：「首車出問題不可怕，可怕的是出了問題不改、不整、不歸零。
你們紅旗廠，不僅把車造出來了，還把體系建起來了。
這樣的廠，這樣的隊伍，國家放心。」
正式結論：
試產合格，狀態穩定，同意繼續擴大試產規模。
消息傳回車間，工人們只是笑了笑，手上的活沒停。
激動已經過去，剩下的是日復一日的堅守。
傍晚，夕陽染紅試車場。
五台試產車靜靜停在夕陽里，發動機餘溫漸散。
秦放、易婉清、陳守剛、聶斌並肩站在車前。
易婉清輕聲說：「工藝穩住了，批量就能穩住。」
陳守剛點頭：「發動機沒問題，後面只管放心跑。」
聶斌年輕的臉上滿是堅定：「試驗我兜底。」
秦放看著遠方連綿的廠房，看著一盞盞亮起的燈光，聲音依舊沉穩有力：「試產過關，只是第一步。
後面還有耐久、用戶試用、成本攻關、產能爬坡、市場反饋、正式定型、大批量投產。
硬仗還在前面。」
第一批五台紅旗輕型載貨汽車正式下線的那天，紅旗機械廠的試車場上，整整齊齊列成一排。墨綠色車身被朝陽一照，沉穩又精神，車架筆直，輪胎乾淨，機艙里管路綑紮得一絲不苟，誰看了都要夸一句「規矩、紮實、有軍工樣子」。
沒有搞隆重的交車儀式，秦放只說了一句：「車是給老百姓幹活用的，不是擺在廠里看的。拉到最苦、最累、最真實的地方去跑，能扛住，才算真過關。」
當天上午，五台試產車分成三路，正式走出紅旗機械廠，一頭扎進了1964年最真實的生產一線—兩台去郊區公社，兩台去地區煤礦，一台去基建工程大隊。
廠里派出的人，是最懂現場的聶斌，帶了兩個老練技工，背著重工具、易損件、機油、配件，跟車一起出發。易婉清和陳守剛留在廠里，隨時等著遠程反饋，秦放則把所有日常工作壓後，專門盯著這一批試用反饋。
對紅旗廠來說，這不是簡單的「送車」，是真刀真槍的實戰考核。
最先傳回消息的，是去公社的兩台車。
農村的路，根本算不上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坑坑窪窪，溝溝坎坎，有些地方連路基都沒有，拖拉機走多了，壓出兩條深深的車轍。公社車隊的老司機姓周，跑了十
幾年運輸，一開始看見紅旗造的車，嘴上客氣，心裡其實沒底。
「我們這路，解放車都顛得散架，你們地方廠造的車，能頂得住？」
聶斌沒多解釋，只說：「周師傅，您只管往狠里用，拉滿、跑遠、造不壞，算我們合格；壞在哪，我們當場修。」
頭兩天，一切正常。
車拉糧食、拉化肥、拉秸稈、拉基建材料，滿滿當當，起步穩、換擋順、動力不軟，農民圍著車看稀奇，都說「這車敦實，看著就放心」。公社幹部也滿意，油耗不高，力氣不小，比牲口省勁，比馬車快得多。
可到了第三天下午，急報來了。
其中一台車，在拉滿糧食爬坡時，變速箱位置突然傳來異響，緊接著擋位掛不清晰，爬坡無力，最後乾脆卡在空擋附近，動不了了。
車停在半坡，上不去、下不來，糧食撒不了，車挪不動，司機急得一頭汗，社員圍著一圈議論紛紛。
「新車怎麼就趴窩了？」
「地方廠造的，還是不行吧？」
「別是樣子貨，中看不中用。」
閒話像風一樣傳開，剛剛豎起來的一點好印象，眼看就要塌。
聶斌接到電話，帶著工具立刻趕過去。趕到時，車還橫在坡上，圍了不少人，臉色都不好看。公社幹部臉色尷尬，老周司機悶著頭抽菸，一句話不說。
聶斌沒解釋、沒推脫，蹲下身就鑽到車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