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講台上在放電影,為了營造氛圍,窗簾全部被拉了起來,黑漆漆一片。
陳昇盯著屏幕上那個正麻木敲石頭的囚犯,腦海里緩緩響起蕭士塔高維奇的《第十一號交響曲》。
這是一首表現人們被惡魔追趕、逃竄,宣告世界末日的曲子。
「怎麼在發呆?看到什麼感人的情節了嗎?」
一個清潤的聲音忽然在背後響起。
陳昇略顯僵硬地偏頭瞧去。
秦纖雲笑容溫軟,從他後面經過,伴隨著一陣清香,回到座位上。
他默默熄滅手機,平靜道:
「我沒看電影。」
「那你在看什麼?」秦纖雲撐著香腮,隨口問道。
「什麼類型的動畫片?」 「治癒、奇幻、冒險類型的。」
「哦?《成龍歷險記》那種嗎?」
「某種意義上,確實差不多。」陳昇目光幽幽,語氣里透著股看破紅塵的蕭索,「開頭總是主角隻身仗劍,隨後機緣巧合邂逅一眾夥伴,大家在歡笑與淚水中共同奔赴未知的終點,雖然中途難免會有短暫的離散,但最終的結局都是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
秦纖云:?
陳昇雙目無神地看著秦纖雲,覺得她可能還是沒有體會到自己內心的絕望:
「舉個例子,曰本的有《斬赤紅之瞳》《寶石之國》,國產的也有《虹貓藍兔七俠傳》、《洛洛歷險記》,這些都是既優秀又能治癒人心的動畫,看完便讓人無法忘懷。」
前面,柳雨霖聽到陳昇報的菜名和極盡美好的描述,驚愕地扭過頭來:
「陳昇,你看的是什麼版本的啊?怎麼和我看的不一樣?」
「少兒頻道版本的啊。」陳昇隨口道,「哦,你那會兒在曰本,可能看的是盜版。」
「我在國內看的呀!」柳雨霖十分確認地說,「《虹貓藍兔七俠傳》、《洛洛歷險記》結局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哪裡治癒了!」
「那你的少兒頻道有問題,回頭看看你家的衛星鍋是不是連錯了連到隔壁的衛星去了。」
「什麼是衛星鍋?」 衛星鍋都不知道?
尼瑪有代溝了擦!
以後吃席你和譚斌一樣坐小孩那桌!
秦纖雲聽了,倒是非常有耐心地跟柳雨霖解釋了一番。
柳雨霖恍然頷首,隨即又繼續較真道:
「那也不應該啊!你看的肯定有問題!不信我現在就去b站抖音上搜給你看!」
陳昇伸手攔住了她:
「等一下,你現在搜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的聲音在昏暗的影院氛圍下,透著一種莫名的滄桑。
柳雨霖好奇道:
「為什麼?」
「你沒有聽過這麼一句詩嗎?」 「什麼詩?」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柳雨霖皺著好看的眉頭,清亮的眸子閃爍著電影畫面的光芒。
半晌後,她十分實誠地吐出兩個字:
「沒懂。」
譚斌記吃不記打又湊了過來,一副老成樣子,拽了句當下流行的話:
「陳昇的意思其實是:人不能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悟。」
柳雨霖聽了,依舊茫然搖頭。
秦纖雲見狀,嘴角微抿,解釋道:
「陳昇的意思大概是,你現在看和小時候看體會不一樣,所以現在去看,不能證明那些動畫片到底治不治癒。」
陳昇點頭,補充道:
「讀後感總是在讀後寫的。」 柳雨霖猛地一拍白皙的手心,發出一聲清脆的「啪」,仿佛瞬間被打通了任督二脈。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誒!」
她伸出手指說:
「比如,《神兵小將》里,天地盟主要洗腦北冥雪,當年看沒覺怪,最近看到切片越看越不對勁……」
「等一下!」
陳昇感覺自己聽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連忙擺出爾康手:
「天地盟主什麼時候洗腦了北冥雪?他洗腦的人不是鐵心嗎?」
柳雨霖眨巴眨巴眼:
「是嗎?可我在b站抖音上刷到的片段明明是北冥雪啊?」
陳昇猜測說:「你看的是ai製作的視頻吧?」
秦纖雲說:「最近ai發展得很快,做視頻已經能夠以假亂真了。」
「啊?」柳雨霖握著粉拳痛心疾首: 「原來那些切片都是假的啊?」
譚斌見柳雨霖反應這麼強烈,忽然好奇幾人剛剛在聊什麼話題。
柳雨霖便將自己聽到的講了一遍。
譚斌聽完,大臉上登時多了幾條密密麻麻的黑線。
「陳昇你個殺千刀的!你賠我美好回憶!」
陳昇拍開譚斌的手,「你幹嘛,我既沒篡改劇情又沒篡改你的記憶,你賴我幹嘛?」
「是你把我悲痛的回憶喚起來的!」
痛就對了。
哥們也痛。
獨痛痛不如眾痛痛。
「其實死了也挺好的,不用擔心被後面的無良廠商出個完全不走心的續作、電影啥的把形象毀了。」
譚斌一隻手死死捂住胸口,一隻手牢牢抓住陳昇的手臂,痛呼: 「死死死什麼死?都不許死!在我的記憶里,虹貓還在闖蕩江湖,霹靂火還在守護時光之城!他們只要活在我的腦子裡,就踏馬是永生的!!!」
幾人咯咯咯笑了起來。
陳昇挑起這個話題也不全是無意的。
而是在看到李鈿秋的回覆後,不可遏制地回憶起以前的時光。
那並不是什麼值得說道和吹噓的崢嶸歲月。
他和李鈿秋那會兒經常放學——準確說是李鈿秋下了培訓班後,一起偷偷看動畫片、玩遊戲、聽歌……總之就是一起玩。
兩人一直在公司玩——對外宣稱是在一起寫作業,玩到李鈿秋她媽媽下班,她再跟她媽媽回去。
李鈿秋一家五口,除了爸爸媽媽,還有一個妹妹一個弟弟。
據李鈿秋自己說,她爸爸媽媽感情不是很好。
不過他們似乎對婚姻這事看得還挺開,即使沒感情了,也沒急著離,現在想想,可能是為了給三個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庭完整的童年吧。
不過李鈿秋明顯早就已經看出來了。
她甚至還跟陳昇說過,她媽媽到時候會帶她走,她爸爸會帶弟弟妹妹走。 也因此,她那女強人媽媽對她寄予厚望,給她報了超多培訓班,搞得她當時有些叛逆……
想到這,陳昇搖了搖頭,甩掉那些泛黃的畫面,再次按亮手機,盯著對話框裡的頭像。
那是李鈿秋現在的照片。
放大一看,曾經那個總是一臉不耐煩的高冷小女孩,已經徹底長開了。
簡單的黑長直披在肩頭,五官精緻得有些凌厲,多了幾分御姐的成熟氣質。
但標誌性的丹鳳眼、面癱臉,和當年十分甚至九分相似,基本沒變。
此時此景,心已僵沉;念念難平,回憶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