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會兒陳昇還在寧市鄞區，日子過得鬆快又自在。
暑期快結束的一個下午，他在煙霧繚繞的網吧里泡了三小時，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他蹬著那輛老舊的自行車往家趕。
途中要經過一條沿河的小路。
路不寬，兩旁種著不知道年頭的香樟樹，車輪碾在樟樹子上噼里啪啦作響；
河水還算乾淨，偶爾能看到幾簇水葫蘆漂著，綠油油的。
他騎得不快，甚至有點晃晃悠悠，因為剛剛dnf深淵爆了一件價值連城超稀有首飾氤氳之息，所以小曲兒也是哼上了。
騎著騎著，他路過了一座橋。
橋不大，石頭欄杆，年頭久了有些地方缺了口。
他要回媽媽住的公司宿舍，過了橋不遠就是。
卻驀地看到橋欄的望柱上站著一個人。
他下意識捏了一下剎車，車輪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橋上那人是個女生，跟他差不多大。 穿著藍白校服，白色帆布鞋，頭髮紮成馬尾，被風吹得往一邊飄。
她就這麼站在望柱上，兩隻腳只有前腳掌踩著那巴掌大的石墩子，身體微微往前傾。
陳昇把車停住，一隻腳撐在地上，眯著眼睛看。
不知怎麼的，他覺得這個女生做出這麼危險的動作肯定不是為了看風景。
於是又看了一眼，女生背著鼓鼓的書包，說明也不是跳水狂熱愛好者想練習壓水花。
那就只剩下一個解釋了。
想法剛冒出來，他就看到女生跳了下去，
沒有絲毫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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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上課鈴響了該回座位一樣自然。
緊接著，河面炸開一團水花。
陳昇愣住了大概零點幾秒，然後身體比腦子先動，把自行車往路邊一扔，拔腿就往橋上沖，翻過欄杆，幾乎沒有一秒停頓，徑直跳了下去。
別問為什麼不從旁邊下去而是跟著跳，問就是急中沒有生智，腦子瓦特了。 而腦子更瓦特的事情還在後頭。
跳下去的瞬間，他才猛然想起，自己還不太會游泳！
耳邊全是水聲，冰涼的河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灌進嘴裡，又臭又澀。
「救命！救命！嘔！」
「喂，你幹嘛！」
女生嗓音清冷，即使陳昇耳朵進了水，也聽得一清二楚。
「救命！我不會游泳咕嚕咕嚕~」
「不會游泳你跳下來幹嘛！」
李鈿秋清冷的語氣明顯帶著些無語。
她繞到游過來想抓住陳昇的手。
但陳昇那時候已經完全慌了神，感覺到有人靠近，本能地就往上扒拉，滿級水濺躍幾乎是瞬發的，拍了李鈿秋一臉水，差點把李鈿秋也按進水裡。
「別動！你別動！」 李鈿秋聲音本就清冷，這一吼，更是凶極了。
陳昇覺得這人大抵是會游泳的，乾脆就躺平了。
李鈿秋趁機從他背後伸過胳膊，摟過他，抱著他往岸邊游。
從落水點到岸邊，大概十來米遠。
李鈿秋用力把陳昇往岸上一推，自己也跟著翻了上去，癱倒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陳昇趴在岸邊，咳了好一陣，把嗆進去的水咳出來大半，短袖沉甸甸地往下墜水，整個人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鹹魚。
李鈿秋坐起來，擰了擰頭髮上的水，束在腦後，轉過頭看他。
「你誰啊？」
陳昇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也有點反胃：
「嘔！一般路過的假面騎士。」
「路過你跳什麼河？」
「這河你家的？」 李鈿秋愣了半秒，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笑，是被氣笑的，搖頭冷聲嗔了一句：
「神經。」
「誒，不是你家的你幹嘛隨便跳？」
「神經！」
陳昇見她說完又跳進了河裡，過了一會兒，拖著一個書包回來了。
好一個浪裏白條！
李鈿秋的皮膚本就很白，被綠綠的河水一襯，更白了。
「既然要撈回來，為什麼還帶著書包跳？
「既然帶著書包跳了，為什麼還要撈？
「是我我肯定不撈，指不定以後作業都能免了。
後來陳昇還真試了，並不能免，老師讓他借同學的作業本列印了一份用訂書機訂好。
花了他幾十塊錢，回到家差點被打死。 「和你沒關係。」
面對陳昇囉嗦的詢問，李鈿秋聲音依舊清冷。
陳昇還想再磨嘰兩句，瞅見周圍已經有吃瓜群眾開始聚攏。
李鈿秋顯然沒興趣被當成稀奇景致圍觀，背起浸水的書包轉身就跑。
陳昇本想跟上去，忽然記起自己的自行車還在路邊，只好上去推。
卻沒想到，過了橋，在一個丁字路口，又看到了李鈿秋。
他追了上去，剛好宿舍方向也在那邊。
但李鈿秋沒搭理他。
兩人走了一段，到一個紅綠燈路口。
李鈿秋似乎終於是忍不住了，狹長的眸子橫過來，冷若秋霜：
「你幹嘛跟著我？」
「這路這麼寬，就你能走啊？」 「這路這麼寬，你為什麼偏跟著我？」
「不是，你人瘦瘦的，管得怎麼這麼寬？」
李鈿秋：「……」
李鈿秋抱著胸，又一次氣笑了：
「呵呵，你是因為救了我，想問我討要好處吧？」
說完，她不動聲色地從口袋裡摸出三張濕透的百元大鈔，遞了過去。
「我身上就這麼多。」
這回輪到陳昇無語了，明明是他被撈上來了，這貨卻要說反話？
這是赤裸裸的嘲諷啊！
「誰救你了？你書讀多了，書浸水，腦子也跟著浸水了？」
李鈿秋嘴唇發白，陳昇說的是事實，她無言以對。
她沉默著收回錢，冷著臉沒說話，綠燈一亮便快步走了過去。 但陳昇更快，他猛蹬自行車一下子就把她超過了。
往前騎了一百米左右，到了公司對面。
他左右張望了一番，確認方圓百米內沒有能製造「異世界穿越者」的大運後，遺憾地橫穿了過去，停在公司大門口的電動伸縮門前。
「門衛叔叔，能不能給我開個門？」陳昇一臉純良。
「你找誰？」門衛端著保溫杯，把腿搭在桌子上，臉色不善。
「我媽媽在裡面工作。」
「你媽媽叫什麼？」
「張桂香。」
「你過來登記一下。」
陳昇把車停到路邊車棚，走了過去。
一個清冷的聲音驀地從後面傳來：
「不要給他開門。」 門衛看到李鈿秋，立馬放下腿丟下保溫杯小跑出來迎接，臉上密密麻麻的褶皺堆在一起，讓人想到了沒毛的沙皮狗。
「哎呦，李小姐！你怎麼這副樣子啦？」
李鈿秋沒理他，看向陳昇，問：
「你住這裡？」
「昂。」陳昇見門衛對她態度不一般，看了她一眼，「你也住這？」
「她是公司李經理的女兒，你不認識？」門衛說。
什麼李經理，聽都沒聽說過。
「不認識，我要進去，麻煩給我開下門。」
「你回答我的問題我就讓門衛放你進去，不然你就等你媽媽出來領你吧。」
現在是上班時間，理論上外人不能隨便進去；裡面的人要出來也得登記，然後被查到就是曠工，全勤獎就沒了。
「什麼問題？」陳昇忍一時風平浪靜。
「就剛剛那個問題。」 李鈿秋踟躕片刻，換了個問法：
「你為什麼想救我？」
陳昇隨口扯道：
「別看我現在沒戴紅領巾，我其實是班上最早入少先隊的那批！」
「你？」李鈿秋看陳昇頂著個光頭，身上既沒穿校服也沒背書包，問：
「你是哪個小學的？」
「垓上。」
「這裡沒這個學校。你輟學了？還是休學了？」
「什麼輟學休學？那叫蓋普爺兒（gap year）！有沒有文化……」
陳昇拽了一句蹩腳的英文。
李鈿秋不置可否地冷冷笑了一聲：
「別扯遠了，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理由剛剛不是說了嗎？你耳朵進水了的話就歪頭跳一跳，很靈的。」
「那不是真的理由。」
「啥？」陳昇有點懵。
你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李鈿秋雙手抱胸，一雙充滿驚世智慧的丹鳳眼盯著陳昇，嘴角噙著一絲篤定的笑意：
「你是覺得我漂亮，所以才救我的，對不對？」
「馬的神經！」
陳昇覺得這女人肯定是瘋了。
以後還是多往河裡撒點料吧。
於是他不想再跟這腦迴路清奇的大小姐廢話，一個撤步助跑，在門衛瞠目結舌的注視下，直接從電動伸縮門上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