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昇總感覺李鈿秋剛剛那話是在映射誰,但又沒有證據。
於是他熟練地轉移話題:
「話說,你為什麼突然過來了?也不打招呼。」
聞言,李鈿秋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丹鳳眼微微閃躲了一下。
她低頭撥弄了一下裙擺上的褶皺,語氣平靜地給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明天是國慶,我來看我妹妹。」
「你妹妹也在瀟湘?」
「嗯,初二她就轉學到這裡了。」
陳昇記得李鈿秋的妹妹叫李笙曼,比李鈿秋小一歲。
名字諧音「生得慢」,所以他才記住了。
他遠遠地看到過幾次,沒有交流過。
同父同母的倆姐妹小時候長得其實還挺像的。 不過,雖然李笙曼名字里有「慢」字,但其實是個急性子——
十字路口四面都是紅燈就會直接闖過去的那種急性子。
李鈿秋語氣聽起來很平靜,但陳昇想到她的家庭情況,猜到了些緣由。
父母離異這種傷心事還是不要隨便提起為好。
陳昇自覺這點情商還是有的。
「來這挺好的,我們這高校多。」
「她學習成績不好。」李鈿秋如實道,「主要是爸爸在湖湘廣電工作。」
那沒事了,是我我也來。
這哪是看病,這是直接家裡有醫院啊!
「那不能讓你妹妹和你比,你都上z大了,還是金融專業?」
「嗯,結果確實不錯。」
眾所周知,家裡沒點關係,別選金融和新聞,選了基本就是給未來的失業大軍貢獻分母。 那種沒有職業技能要求的工作,靠的基本都是關係。
看到李鈿秋,陳昇再次堅信了這點,大學專業絕對不選金融!
咳,傍上了富婆另說。
「你媽媽應該也很高興吧?小時候沒白培養你。」
陳昇聽到廚房水開了,準備給她倒杯茶,聲音從廚房傳來。
李鈿秋語氣平靜:
「那段時間她剛收購一家百貨公司的股權,忙著資產交割、整合資源和業務,沒什麼空為我高興。」
陳昇端著冒熱氣的茶,有些尷尬。
哪壺不開提哪壺了這是。
「好消息是她沒有因為你沒上清北而不高興?」
李鈿秋臉上終於有了些許波瀾,抿著唇角看向陳昇:
「你一點都沒變啊,還是這麼樂觀。」 「怎麼可能,我明明長高了,頭髮也比那會兒長了。」
李鈿秋展顏,瞄了眼他的頭髮,也沒長多少啊?
「說起來,我能考上心儀的大學,多虧了你。」
陳昇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她可能是在說他跳水那事,訕訕一笑道:
「和我沒什麼關係,我那頂多是見義未遂。」
「撲哧!」
李鈿秋輕掩著嘴忍不住笑了,一雙秋眸像冰雪消融後的春江水,清亮得驚人。
「沒聽過這個成語,但很形象。」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纖長的手指擠出眼角的淚花,用紙巾輕拭。
顯然是化了妝,不想把妝弄花。
「而且,」陳昇又補充道,「其實我根本不用救你,你自己也會上來的。」
李鈿秋搖搖頭不置可否,語氣裡帶著後悔: 「衝動很可怕的。」
「和這個沒關係。」
「什麼意思?」
陳昇盯著她的丹鳳眼,說:
「因為你是人,不是魚。
「魚掉進河裡就再也回不來了,但人最多三天就上來了。」
「撲哧!」
李鈿秋再次笑出了聲,連衣裙的黑色窄邊小方領下,一大片雪膩起起伏伏。
「你們高中壓力這麼大嗎?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你剛剛還說我沒變,現在又說我變了,太善變了吧?」
「我其實也沒變。」
李鈿秋笑夠了,纖細的手指將那本裝幀憂鬱的「傷痛文學」推向一邊。 她直勾勾地盯著陳昇的眼睛,溫熱的氣息混著淡淡的香水味在空中散開,紅唇輕啟:
「我還是覺得,你當時救我是對我有意思。」
話音落下,空氣驟然凝固。
女人,我勸你別太自戀!
我當時就看到你的背影!
你個六年級的小女孩,能有啥好看的?
除了腿長點,要屁股沒屁股,要屁股沒屁股。
等一下!
陳昇腹誹了好幾句才反應過來。
她剛剛說的不是「我覺得她漂亮」,而是「我對她有意思」!
但陳昇清晰記得,當年李鈿秋說的是前者。
好傢夥,超能力連她記憶都篡改了? 陳昇總結下來,「特別關注」似乎會在對象心裡美化他,產生一種想見他的衝動。
柳雨霖的情況和李鈿秋幾乎如出一轍。
這雖然不會讓對方立刻神魂顛倒,但久而久之,免不了產生情愫。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覺得已經不用再實驗了。
當務之急是,不要把李鈿秋這個老朋友也拖下水。
他調侃道:
「你這話說得我一點人性光輝都沒有了。
「好好的見義未遂變成了見色未遂。
「能不能給我留點體面?」
她也意識到自己這話問得有些交淺言深,兩人的重逢不過才一個多小時,還沒到能肆無忌憚開這種玩笑的地步。
她垂下眼帘:「我跟你道歉。」
陳昇擺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認真道,「而且,該道歉的是我。我換了qq卻一直沒找你。」 「嗯……你不用因為這個事愧疚。我上了中學後基本都在忙學習,不怎麼跟人聊天。」
李鈿秋說得輕描淡寫,其實她打電話找過陳昇媽媽要他的聯繫方式,但不知道他媽媽有沒有說這事。
現在看來應該是沒說。
不過李鈿秋並不打算提起這事。
可能有什麼難言之隱。
「這就沒必要爭了,主要錯誤在我。」
陳昇站起身,「為了表達我的誠意,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嗯?」李鈿秋眸底閃過一絲驚異,「倒也沒必要這麼客氣……」
「你等一下,我去拿給你。」
沒等李鈿秋說話,陳昇便起身走出了書房。
李鈿秋一個人在書房,輕輕捂住胸口,指尖下的心臟跳得有些失序。
她埋了埋額前的髮絲,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那種久違的、幾乎要溢出胸腔的緊張。 這種感覺很奇妙,哪怕當年在陳昇住的更逼仄的單人宿舍里,也未曾像現在這般心亂如麻。
「我給你買了一雙鞋子。」
陳昇的聲音忽然傳來,她長睫微顫,抬頭看去,陳昇拿著一個精緻的紙盒走進來。
「鞋子?」
李鈿秋有些錯愕,她預想過會是小首飾、化妝品、玩偶之類的,卻怎麼也沒想到陳昇會送她鞋子。
「嗯,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就挑了一雙還算好看的高跟鞋,你看看合不合適。」
李鈿秋此刻只穿了一雙帶點法式蕾絲花邊的白襪,聽到陳昇要她試穿高跟鞋,並沒有覺得突然,而是螓首微點,毫不見外地將襪子脫了下來。
她彎腰時,陳昇瞥了她一眼。
李鈿秋美腿交疊,白潤的玉趾透著一抹自然的嫩紅,在空氣中微微蜷縮;
足弓的曲線完美得像是加瀨大輝的傑作。
腳踝更是柔韌緊緻。
當她為了試鞋微微緊繃肌肉時,跟腱處清晰地拉出一根纖細的線條,在腳踝兩側凹進兩道雪白的淺窩。 莫名很勾人。
難怪維多利亞時代,腳踝被公認是女性最私密、最誘惑、最性感迷人的部位。
外國老吃家也不少啊?
「我試試。」
陳昇旖旎的思緒被李鈿秋清冷的嗓音打斷。
陳昇猛地回過神,手裡的動作卻沒亂,熟練地打開紙盒,將那雙幾乎能折射出七彩流光的水晶鞋拎了出來。
在看到鞋子的那一瞬間,李鈿秋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丹鳳眼中,驚艷之色如漣漪般層層盪開。
太漂亮了!
李鈿秋出入各種晚會、典禮的次數不算少,腳下的高跟鞋從大牌基礎款到限量高定都有涉獵,但眼前的這一雙,卻美得有些超脫現實。
鞋面上密密麻麻鑲嵌著的晶體在夕陽餘暉下熠熠生輝,華貴得不可方物,卻又沒有半點用力過猛的庸俗感。
「你這……不便宜吧?」
「哦,水鑽、都是水鑽!義鳥買的!」 陳昇打著哈哈將鞋子遞過去。
心忖李鈿秋如果覺得太貴不好意思要也沒事,重要的是讓她穿上。
李鈿秋將信將疑,從他手裡接過,放在地上,將腳丫伸進去。
剛好!
李鈿秋驚了。
陳昇也驚了。
一發入魂!
眼前彈出任務完成的提示框。
也是當一回資本家,榨取到了李鈿秋的剩餘價值。
「剛剛好。」
李鈿秋被這完美的包裹感驚訝到了。
簡直像為她量身定製的。 她把另一隻也穿上,踩著水晶鞋在書房裡走了兩步,黑裙搖曳。
雨後初晴的陽光透過窗戶打在鞋面上,那種流光溢彩的視覺衝擊力,簡直能讓任何一個懷揣公主夢的少女當場繳械。
真的很好看!
她停下步子,抬頭看向陳昇,臉上的驚喜已經有些掩蓋不住了。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鞋碼?」
「我沒啥經驗,照著我媽的鞋碼買的。」
陳昇隨口胡謅,語氣里滿是那種「哥們兒運氣好」的驚奇。
「哦。」李鈿秋坐回椅子上,將鞋子脫下,看了眼鞋墊,又翻過來看鞋底,並沒有看到任何品牌logo。
「這高跟鞋是哪個牌子的?」
她有點想種草了。
「其實我是找朋友定製的,你也看得出來,鞋子很華麗,不是日常能穿的款式,但鞋型很普通,抄的別家牌子的,所以也不貴,你不用在意。」
「嗯,感覺像是某種動漫或者遊戲角色才會穿的樣式。但要精緻不止兩倍。」 李鈿秋雖然不是二次元圈子的人,但她妹妹玩,所以多少也有了解。
陳昇心虛地嗯了一聲,為防止李鈿秋刨根問底,當即繼續道,
「如果你不喜歡的話不要也沒事的,可以退。我感覺大學生確實沒有需要穿高跟鞋的地方。當時也是衝動消費了……」
「我收下了。」
李鈿秋截住陳昇的話頭,抬頭看著他的眼睛,笑容從容恬淡,還帶著感激。
「而且,我穿高跟鞋的場合還挺多的。
「謝謝你。」
「沒事,你喜歡就好。」
李鈿秋將鞋子收進鞋盒。
陳昇看了眼外面的天氣。
雨早停了,天也晴了。
他覺得是時候送客了。 「一起吃晚飯嗎?」
李鈿秋率先開口提議。
「你不是還要去看望你妹妹嗎?」陳昇問。
李鈿秋眸光微閃,意識到自己的疏忽。
「嗯……差點忘了。來的時候她還在上課。」
「沒事,我其實晚上約了人,沒想到你突然造訪。」
「這樣……」李鈿秋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里聽不出是失落還是釋然。
陳昇笑著提議道:「下次,下次吧!下次有機會一起吃。」
「嗯。」
李鈿秋頷首,動作利索地穿好襪子,站起身後,裙擺無意間掃過陳昇的腳踝。
陳昇感受到一絲涼意。
「你的裙子好像有一點點濕了。」 「剛剛蹲在洗手間幫小狗清理沾了點水。」
「要不要吹一吹?」
「不用了。」
「哦。」
兩人隨口聊著來到門口。
那隻被洗乾淨的小黃狗啪嗒啪嗒跑了過來,沖李鈿秋搖著尾巴,看起來是吃飽喝足了。
「你有時間找物業發個尋狗啟事吧。我坐飛機帶不了。」
「嗯。」
「如果實在沒人認領,也可以給我妹妹,她剛好想養一條寵物狗。」
陳昇覺得李鈿秋表面對這小狗愛答不理,一副我很忙沒時間管你的樣子,實則卻非常關心。
還真是一個彆扭的人。
「好的。」 「然後……謝謝你的禮物。我很喜歡。」
李鈿秋覺得有必要再強調一遍。
「你喜歡就好。」
兩人一起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合攏,轎廂內的鏡面映照出李鈿秋冷艷的臉。
在電梯下行的輕微失重感中,她忽然開口:
「你過年會去寧市嗎?」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過年我媽都是帶我回老家過,雷打不動。」
「哦……」
李鈿秋沉吟起來。
那好像沒有什麼長假了。
下次見面,就是他高中畢業了。
李鈿秋透過光潔如鏡的電梯門,悄悄打量了一眼陳昇。 高三她剛剛經歷完,那種窒息的生活節奏她太清楚了,是真正意義上的兩點一線。
除了刷題,就是為刷題續命。
苛求他經常見面不現實。
嗯……
那我飛過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