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柳雨霖分開後,陳昇沒有騎自行車,而是徒步捧著傘慢吞吞往家走,順路買了幾串燒烤,沒全吃完,要留給早上看到的那只可憐小狗吃,不知道還在不在。
路上,他幾次打開李鈿秋的聊天界面,卻一直沒有等到她的消息。
心驀地沉了下去。
什麼情況?
把我拉黑了?
還是說超能力其實沒用?
陳昇心思百轉,踟躕良久,最終還是決定給她回個消息。
李鈿秋:你們一般幾點下課?
陳昇:六點半
發送成功,譚斌突然發來消息,不用想,八成是已經到了網吧,拉他開黑。
他剛準備點進去,李鈿秋突然回復了。
內容簡短,卻讓他遏制不住地吐出了國罵。 李鈿秋:我在你家樓下。
我焯!
你開玩笑吧姐?!
他腦子頓時一片空白,飛快在手機敲下幾個字試探。
陳昇:你是不是發錯人了?
李鈿秋:你不是陳昇本人嗎?
很明顯,沒有發錯。
而據他的了解,李鈿秋也不是那種喜歡開玩笑的人。
陳昇這下徹底懵了。
腳下的步伐加快,加快,再加快!
他本就離小區不遠,此刻轉眼功夫便到了小區門禁前,熟練地刷開門禁。
路過花壇時,踩到一塊鬆動的暗紅色麵包磚,泥水飛濺。 他卻顧不得心疼褲腳,猛地停在公園椅旁,目光在單元樓下延伸出的小道上死死定格。
細密的雨絲里,一名穿著黑色連衣裙的少女靜靜立在那兒。
一隻手舉著傘,一隻手拿著手機發信息。
她是……李鈿秋?
他正疑惑著,一個清冷的聲音忽然從雨幕里傳來,讓他幾乎是確定了。
「你還要在這哭多久?我手都舉酸了。」
哭?
我沒哭啊?
陳昇又開始懷疑了。
他往前多走了兩步,歪著頭瞧去。
這才看到女生的黑色短靴旁正匍匐著一隻奄奄一息的小黃狗。
而這個女生的側臉,他看過李鈿秋的頭像,是本人無疑了。 不是姐,你在跟狗說話???
陳昇汗顏,感覺大白天見鬼了。
他走上前,假裝沒認出來,戲謔著嘀咕了一句:
「姐,別審問了,我們小區的狗各個有情有義!不會招的。」
李鈿秋聞言側首,看到眼前容貌清雋的少年,明淨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驚異。
「你是……陳昇?」
陳昇略顯拘謹地擠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
「嗯,好久不見?」
李鈿秋唇角微翹,冰消雪融:
「好久不見。」
「你在這幹嘛?」陳昇問。
李鈿秋表情重歸嚴肅,看向地上的小黃狗,想不通似的沉吟起來: 「這隻狗不知道為什麼一直賴在地上不動。」
「所以你是在這給它撐傘?」
「嗯。」
陳昇很少無語。
李鈿秋張嘴還想說什麼,陳昇卻忽然蹲下身:
「敘舊的話待會兒再說吧,先把這隻狗抱進單元樓吧。」
「等一下,流浪狗身上很髒。」
李鈿秋出言阻止,陳昇這才想起,李鈿秋好像有點潔癖。
「那總不能讓它淋雨吧?」
這時,李鈿秋把掛在手臂上的那件黑色小香風外套遞到他面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遞一張紙巾:
「用這個包著。」
外套遞過來的瞬間,陳昇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憑藉上周系統惡補給他的專業知識一看,某奢侈品的經典款,價值不菲。 果然奢侈品不坑窮人。
姐們你腦迴路是真獨特哈。
陳昇一陣腹誹,沒接外套,而是一意孤行擼起袖子伸手去抱,突然又感覺肩膀被扯住了,力道還不小
轉頭看去,李鈿秋的眼神透著股不可違抗的平靜:
「不能直接用手。用這個。」
得得得!
人小狗都要急死了!
陳昇沒招了,索性剝掉自己的校服外套,把那隻濕冷的小黃狗裹住抱起來,貓著腰冒著雨往樓里沖。
「你小心點。
「流浪寵物身上很可能有致病的細菌病毒。
「回去後馬上洗個澡。
「這隻狗也要洗一下。 「你會照顧寵物嗎……」
李鈿秋為一人一狗捧著傘,跟在後面小票,裙裾飛舞。
粗跟短靴踩在淺淺的水窪里,噠噠噠地念叨。
清冷的嗓音在雨幕里迴蕩。
漆黑的雨傘抖落雨滴。
電梯上的紅色數字不斷跳動,停在「12」的位置。
「歡迎回家。」
機械提示音響起,陳昇推門而入,飛快換上拖鞋,將小狗放到陽台上。
喜鵲嘰嘰喳喳叫了兩聲。
陳昇本來就些心亂,瞪了它一眼:
聒噪!
再叫把你烤了! 喜鵲不嘻嘻。
照顧好你的狗兄弟!
陳昇並沒有哪怕一點養狗經驗,只在農村的時候跟鄰居家的大黃一起玩過隔壁家的雞。
他把帶來的燒烤用快遞盒子裝著放地上,招呼它吃。
也不知道它吃不吃,只好拜託這隻很有靈性的小喜鵲咯。
「你去洗個澡,狗我來看著……」
李鈿秋似乎沒有一點拘謹,脫了短靴,只穿著一雙潔白的襪子便踩在了地板上,甚至反客為主,冷靜安排起來。
陳昇感覺就高冷這塊,李鈿秋和六年級那會兒相比,是一點都沒變,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過,抱過狗後,他確實聞到身上有股味道。
細細一想,好像這狗和他媽媽說他一樣,都是在垃圾箱裡摸爬滾打過的。
「行,那我去洗澡了,家裡的東西你隨便用,當自己家……啊不,當酒店也行,別客氣。」
「嗯。」 「話說,你怎麼過來的?不是下午還在杭城嗎?」陳昇把口袋裡的紙巾和mp3摸出來放到書桌上,隨口問。
李鈿秋往陽台邊走,回答說:
「飛機飛到這隻要一個半小時。」
「哦。」
竟然這麼快?
兩人再沒多餘交流,他把髒校服往洗衣機里一塞,順手扯了兩件乾淨衣服,鑽進主臥浴室「砰」地關上了門。
花灑噴出熱水,氤氳蒸汽中,陳昇一隻手撐著牆壁,思緒凌亂。
幾乎已經可以下定論了。
李鈿秋不打招呼,千里迢迢飛過來,已經可以解釋一切了。
和當初柳雨霖的舉動可謂是如出一轍。
所以,她下午問我要不要自習,是在問我有沒有安排?
我說我沒什麼安排就打打遊戲,她直接就飛過來了? 這個超能力是有什麼大病嗎?
怎麼都喜歡把別人往我家送?
得虧我家還蠻大的哈。
陳昇平時洗澡很快,但這次卻是洗了兩倍的時長,順帶還把髒的校服也洗了。
出來時,李鈿秋似乎已經打理好了一切,坐在書房裡安靜地看書。
聽見動靜,她微微側頭,那雙剪水秋眸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陳昇怔了一下。
不得不說,李鈿秋笑起來很好看,尤其是那雙丹鳳眼。
明眸善睞。
相比於記憶里那個總是一臉厭世的少女,現在的李鈿秋顯然多了一絲生動的靈氣。
所以眼睛才會這麼傳神。
「你怎麼在看書?」 看書不罕見,初次到別人家還能沉得下心看書很罕見。
一般人都是玩手機。
但李鈿秋蹙著黛眉,顯然不明白陳昇為什麼會這麼問,想了想回答說:
「狗我已經處理好了。它很乖,不像流浪狗,應該是被主人拋棄了。」
剛才,李鈿秋嚴格按照視頻上照顧寵物的教程,將小狗仔細洗了一遍,用吹風機吹乾。
陳昇出來時看到小狗乾乾淨淨趴在陽台上吃火腿。那個火腿是他上次做什錦炒飯沒用完剩下放在冰箱裡的。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這話怎麼搞得我像催促妻子做家務的丈夫?
我不想被掛小紅薯啊!
李鈿秋聞言,眉頭又蹙緊了些,盯了他半晌,眉頭忽然舒展開,想明白了似的,拿起手裡的書將封面翻過來給他看,輕笑道:
「放心,我沒有拿你的書。這是我的書,飛機上無聊帶著看的。」
陳昇嘴角一抽,覺得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結下去,可能連大道都要磨滅了,乾脆換了個話題。 「你看的是什麼書?」
陳昇一邊隨意問著,一邊坐到書桌前。
遲遲沒有聽到李鈿秋回答,扭頭看去,卻看到李鈿秋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但一雙明眸中卻是莫名透著股看透世俗的憂傷和淒楚。
什麼情況?這書後勁兒這麼大?
於是他瞅了一眼那書。
書名叫做《清白之年》,封面語錄:淡淡憂傷中,緩緩道盡一生旅途。
很難想像李鈿秋居然會喜歡看這種青春傷痛小說。
這書講的是男女主兩人從童年相伴到成年勞燕分飛,再到重逢的跨時代情感歷程。
陳昇很少看「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憂傷文學。
生活本身已經是在玻璃渣里找糖吃了,何必再看這些糟心玩意兒,徒增傷感?
特別是一些什麼「青春痛」「成長痛」「初戀痛」之類的,不僅要騙你的錢,還要騙你的眼淚。 有這功夫,還不如看網文,酸爽又刺激,網友各個都是人才,說話還好聽,評論比書寫得還好。
實在想致郁一下,去翻翻朋友圈和空間翻翻當年女神的結婚照,那樣效率比較高。
當然,這些吐槽如果面對的是艾遙,他會直接說;
但對象是李鈿秋,這麼久沒見,多少有些生分了,不太好直接說。
「一本青春文學,你應該不感興趣。」
李鈿秋醞釀了許久說出了這句話,將書蓋上。
「你怎麼知道我不感興趣?」
陳昇又迷惑了。
「我剛剛看了眼你書架上的書,沒有和這本書類似的。」
「觀察力驚人,難怪能上高校。」
數學天才向來提筆就是「注意到」「觀察到」。
李鈿秋抿唇一笑,將手臂搭在書桌上,問: 「你一個人住嗎?」
「嗯。」
陳昇記得他在qq上跟李鈿秋說過,當然,她可能只是想找個給話題找個切入點。
「一直一個人?」李鈿秋語氣微微有些訝異。
「嗯,基本是的。」陳昇如實說。
「那你生活打理得挺好的。」
「這你又咋知道的?」
「你家陽台晾衣杆上沒有乾的衣服。我們寢室的晾衣杆從來都是滿的,幹了也不會及時取。」
你大學專業選的是偵探學嗎?
酒吧舞的學生也這麼抽象?
想想也是,根據往屆的分數線,他們班的人一半以上都能考上酒吧舞,但該抽象的還是抽象。
「大學忙啊,又是運動世界校園又是青年大學習的,哪有不瘋的?理解一下。」陳昇笑道。 李鈿秋不置可否,繼續道,「而且我沒想到,你還會養鳥。」
「哦,那是它自己飛進來了,不是我想養的。」
開什麼玩笑,喜鵲好像是國家三級保護動物來著。
陳昇不懂法,怕蹲局子,還是不裝逼了。
「是嗎?」
李鈿秋淡淡應了一聲,視線從撲棱著翅膀的喜鵲身上收回。
這一眼,倒是讓她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樁舊事。
那時候她想養蠶,她媽媽不允許,所以放在陳昇家,陳昇把蠶照顧得很好,白白胖胖的,放假了兩人還會一起去採摘園摘桑葚,順便拿幾打桑葉。
蠶後來結繭了,其中有一個還是金色的。
她喜歡得不得了,冒險帶回來了家,和一條虎皮蠶結的繭一起,用紙盒子裝起來,藏在床底下。
然而第二天醒來,紙盒子裡的繭就全破了,蠶蛾從透氣的孔洞飛了走了。
她記得她當時傷心了很久,抱著空蕩蕩的紙盒去到陳昇住的宿舍。 陳昇這人沒啥良心,先是狠狠嘲笑了她一番,挨了捶才老實。
她隨後見他拿來一把剪刀開始剪她的紙盒,一問才知道,盒底那一片密密麻麻小米粒似的小圓球原來不是蠶蛾的糞便,而是蠶卵。那隻虎皮蠶是公的,另一隻吐金絲的蠶是母的,蠶蛾交配完三到四小時就能產下卵。它們完成任務後,出門度蜜月去了。
陳昇把那張帶蠶種紙板剪下來,換了一個乾淨的紙盒,把大張的薄紙墊在下面,放上蠶種,略噴水霧,再蓋上薄棉被。
她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生命孵化出的樣子,於是自那以後,她時不時就會來看一下,看看紙板上比芝麻粒兒還要小的蠶籽有沒有動靜,偶爾也會學著陳昇照顧這些蠶卵。
直到一天,幼蠶像麥芒一樣孵出來了,她心中無比欣喜。
那些渾身長滿細毛,黑黑的像螞蟻似的蠶寶寶,在卵殼裡慢慢蠕動,不停地探出小腦袋,實在是可愛極了。
蠶蟻出殼後不到一個小時即有了食慾,她看見陳昇用剪刀將早已準備好的鮮嫩桑葉剪成很細的絲條,覺得這人還挺細心的。
就是嘴裡念叨的話有點怪:
「蠶寶寶快長大吧!長大了帶你去學校門口找媽媽!」
她還以為陳昇的意思是去學校門口找她,叫她媽媽多少讓她有點不好意思。
後來才知道這人想把這些蠶賣給那些小學生!
理由是賺到的錢可以買更多蠶,還能從商販那挑一隻會吐金絲的蠶寶寶。 但這些卵本就是金色蠶媽媽產的,怎麼可能沒有金色的呢?
陳昇對此持不樂觀的態度。
為了證明陳昇是錯的,她決定活到蠶吐絲結繭那天。
到時候有一個金色蠶繭就狠狠給他一個「呵呵」冷笑。
「我記得當時我陪我外婆去寺廟祈福,許的願望是希望蠶寶寶全部結金色的蠶繭。」
陳昇也想起來了:「不過最後只有一個金色的。佛祖不靈啊!」
李鈿秋抿唇一笑,清冷的高傲里透出了一股釋然:
「但我後來覺得,白白的蠶繭也很好看,沒有必要去苛求,順其自然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