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纖雲今天要洗頭,先一步離開了。
辛茹羽坐在位置上有些茫然。
她像是一株被強行移栽到名貴花園裡的含羞草,面對周遭陌生的氣息,下意識地想要收攏葉片。
唯二熟悉的兩人陳昇和柳雨霖此刻正在聊天,想打個招呼卻又怕唐突了,一時無所適從,只好匆匆忙忙塞好書包低著頭回家吃飯。
「你下午在哪吃?」
柳雨霖輕快地問,心撲通撲通跳。
這是她第一次和男生坐同桌!
而且還是陳昇!
而而且她和陳昇還都是走讀生!
想像空間可太豐富了!
「嗯……可能等食堂人少點去隨便吃點吧。」
陳昇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記單詞,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排隊上。 「哦。」
柳雨霖見陳昇剛剛還在專注地記單詞,估計是給自己安排了什麼目標,便也不好打擾他,而是問了另一個和同桌有關的問題。
她伸出蔥白的手指,指了指桌面上那兩堆堆得像防洪堤一樣的書山,眨了眨眼,問:
「我們桌上的書,你打算怎麼放?」
讀過高三都知道,桌上的書堆有至少三種擺法。
第一種是兩人把書都碼在中間,形成一道巍峨的秦嶺淮河。雖然地界分明,但混在一起的試卷往往會讓強迫症當場原地去世;
第二種是書堆統一靠左或靠右,總有一個人要被圍進書牢。雖然視覺空間被壓榨到了極限,但勝在隱蔽,極度方便躲在暗處開點小差;
第三種則是兩人將兩堆書分置兩邊,圍成一個圈。
這種擺放方式就比較曖昧了。
這麼說吧,前面兩種方式,由於中間都有書堆擋著,中午午睡的時候,互相絕對看不到對方的臉。
但這種可以。
而且由於中間是連通的,會有種睡在一個枕頭上的錯覺。 放眼全班,目前也就周蒼和龍箐這對明牌的野鴛鴦敢這麼幹。
陳昇之前和秦纖雲同桌時,是都將書擺在中間,上面放一包抽紙證明二人並未絕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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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不管怎麼擺,面對堆積如山的教輔,本就不富裕的桌面空間都會變得十分拮据。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面對柳雨霖的疑問,陳昇嘴角微翹,反手指向斜後方那個正處於閒置狀態的無主之地:
「我們放那!」
柳雨霖轉頭看去,他和陳昇的正後方靠牆放著一張空座位,上面擺著幾本書。
那是陳昇上次幫辛茹羽搬完座位就放在上面的。
「我提前占了!」
「這應該是班級的公共財產吧?」柳雨霖有點點擔憂。
陳昇笑道:「那我近水樓台先得月也合理不是?」
柳雨霖被說服了。 地理位置本來就是一種資源!
她被陳昇的強盜邏輯說服了,用力點點頭:
「有道理!」
說罷,她再次展現出驚人的行動力,立即抱起桌面上的書堆,走到空位置前,放了上去。
陳昇緊隨其後。
兩人一陣收拾。
片刻後,兩人桌上的小山已然消失,只餘下幾本晚上要做要交的作業。
「哇!」
柳雨霖看著寬敞整潔的桌面,只覺得周身的空氣都順暢了許多。
她迫不及待地趴在桌上,像只回歸大海的小魚兒,划水似的撲騰了兩下。
動作幅度之大,完全沒顧及鄰座。
陳昇剛拿起單詞本,手臂就被實實地打了一下。 「呀!不小心打到你了。」
柳雨霖像被電了一樣猛地彈起,臉上掛著毫無歉意的燦爛微笑,眼神里全是狡黠:
「這樣吧,我請你到外面的大排檔吃一餐,就當賠禮道歉?」
柳雨霖的笑容像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的陽光,薄薄一層,卻瞬間把這間因為堆滿作業而顯得死氣沉沉的教室,照出了幾分讓人心癢難耐的亮色。
偶爾出去改善改善伙食也挺好的。
記單詞是個消耗體力的活。
雖然他現在不會生病,但如果餓著了,器官出現不可逆的損傷,那可就沒法彌補了。
陳昇給自己找了個模稜兩可的藉口。
隨後,他合上單詞本,說:
「走!」
「走!」
學校附近的大排檔,生意一直都很火爆。 不少走讀生都會在這吃。
雖然貴,但口味比食堂要好不少。
也是因為貴,陳昇來的次數不多。
這次柳大小姐請客,陳昇也是放開了拿。
三杯雞、扣肉、菜苔、番茄炒蛋。
柳雨霖拿了一對可樂雞翅、西藍花、清蒸鱸魚。
菜量不大,但米飯湯水免費加,也夠吃。
兩人挑了一個靠近門口的空位置坐下。
陳昇習慣性吃飯前喝杯水,起身去接。
「能幫我也接一杯嗎?」柳雨霖舉起手問。
「行。」
此時正值十月中旬,秋老虎終於收斂了爪牙,北風已經開始在長街上遛彎了。 這才六點出頭,天色就跟蒙了一層灰紗似的暗了下來。
一陣涼風順著門口鑽進來,柳雨霖縮了縮脖子,順手把校服拉鏈一擼到底。
她盯著面前那幾盤菜,像是在排兵布陣,思索一會兒,忽地嘴角一勾,夾了一個雞翅到陳昇的三杯雞碗裡。
剛收回手,陳昇就端著兩杯水回來了。
「給。」
柳雨霖伸手接過一次性紙杯。
指腹觸碰到杯壁的剎那,一股妥帖而舒服的溫熱順著神經末梢直躥心底。
她動作微頓,眸中閃過一抹掩不住的驚異:
竟然是溫的?
她下意識地抬眸,發現陳昇手裡那杯一點熱氣都沒有。
他是特地為我接的溫水?
注意到這點後,她心頭的驚異霎時變成了溫暖。 一絲緋紅爬上臉頰。
可為什麼呢?
難道是木魚腦袋終於反應過來我體育課說的親戚是指例假了?
可就算這樣,又為什麼這麼關心我?
柳雨霖捧著水杯,小口抿著溫水,眼神飄忽。
陳昇對於女生這方面的知識基本全部來自於小艾同學。
以前他也沒心沒肺地覺得不就流點血嗎?
後來口罩時期後半段大面積陽了的時候,他中招了,頭疼得不知天地為何物,還是艾遙拿出她媽媽痛經時吃的布洛芬讓他服下,才得以好轉。
所以女生來例假的時候竟然要吃這種藥?
他一下子就老實了。
之後,遙子每次來例假,他能照顧都會盡力照顧一下。
至少不會拿一杯美味的冰鎮奶茶、可樂在她面前晃悠了。 「為啥我的三杯雞里多了個雞翅?」陳昇坐下後發現了碗裡的異樣。
柳雨霖甜絲絲地解釋道:
「我想跟你等價交換!」
哦,原來是饞我的三杯雞了。
「你之前沒來這吃過嗎?」
「和張裴思婷她們來過一次,那次沒拿三杯雞。」
也是,柳大小姐的身家,估計下館子也是去那種高檔餐廳。
「三杯雞其實和你這可樂雞翅差不多,都是鹹甜口的。」
「真的?」
「真的,你嘗嘗。」陳昇夾了一塊放到柳雨霖紅燒雞翅的碗裡。
柳雨霖順勢夾起放進嘴裡,認真品鑑了一番。
一邊吃,一邊點頭。 「嗯……但我感覺可樂雞翅比三杯雞甜多了。」
「說到三杯雞,我想起有一個有趣的點。」陳昇說。
「什麼?」
「你知道三杯雞是哪裡的菜嗎?」
「不知道。廣粵?」
怎麼會猜老廣呢?難道是因為老廣那的雞很有名?
陳昇搖頭:「三杯雞是江西菜。」
「啊?」柳雨霖不敢相信,「江贛那邊不是和咱湖湘一樣,喜歡吃辣嗎?而且聽說菜更辣。」
「其實也有台灣菜版本的。」
「哦,這個應該台灣菜版本的!」
「錯!這是江西菜版本的!」
「不是吧?」 「這就是我要說的有趣的點了。」陳昇笑道,「爆愛辣椒的江贛人做三杯雞不放一粒辣椒;幾乎清淡口的台灣菜做三杯雞卻會用辣度較高的紅尖椒。」
「哈哈哈!這和川菜並不是都很麻辣是一個道理嗎?」
兩人一邊聊一邊吃飯,其樂融融。
快吃完時,陳昇看著還在挑魚刺的柳雨霖,想到了動態里那些照片的事。
「對了,你是不是把照片錯發到我的視頻帳號上了?」
「是嗎?」柳雨霖眨巴眨巴眼。
「你不知道嗎?」陳昇指著桌上的手機提醒道,「你是不是一直登的是我的帳號?我最近經常能在主頁上刷到女生向的視頻。」
柳雨霖拿起手機打開一看,眼睛登時睜大了幾分,嘴裡喃喃著:
「還真是……」
但她接受得似乎很快,陳昇剛想開口詢問要不要刪,她就搶先說了:
「不過我覺得可以先不刪。」
「為啥?」 「因為我發現你這兩天帳號粉絲漲了特別多!」
柳雨霖興奮地指著手機屏幕說:
「國慶結束我看粉絲數是八萬多,現在已經十六萬了!」
「這麼多?」
陳昇面色凝重,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之前大家可能覺得視頻里的身材是p的,或者默認不露臉的coser長相都屬於「只能活在濾鏡下的生物」。
柳大小姐隨手戴個墨鏡露個側臉,直接把質疑者打成了信徒?
合著我之前嘔心瀝血琢磨出來的服裝剪裁、構圖光影,在觀眾眼裡全是陪襯?
敢情都是lsp?
陳昇痛心疾首。
自己的絞盡腦汁竟然不如柳大小姐的靈機一動。
這個看臉的世界。 顏值才是第一生產力。
陳昇看向柳雨霖。
看到她的笑臉,總感覺她是故意的。
可惜他沒有證據。
什麼時候來個讀心術?
「你不介意的話也行吧。」
陳昇其實是傾向於刪除的。
但柳大小姐沉迷於漲粉的快樂,她又是這次拍攝的最大功臣,所以還是依她吧。
教室里,譚斌那一組四個人早早到了,正聊著誰當組長的話題。
組長也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活。
收作業的時候是搬運工;搞衛生的時候是頭號牛馬;小組討論完老師點名的時候還容易成為背鍋俠。
同樣是牛馬,課代表好歹能和任課老師搞好關係,有時候遇到問題去請教,老師的語氣都不一樣。 組長半點便宜占不到。
「好了,你們都別搶了。」譚斌見幾人爭論不休,大手一揮,「組長,是我兒子趙宇航的,他負責收語數外物化生;副組長是我二兒子三金的,負責……」
「馬德我負責砍死你!」
程鑫抱著尺子就往譚斌手臂上砍。
趙宇航則給程鑫遞了一把手工刀。
劉昂端水道:「要不這樣,我們一人至少負責收一門課,多負責一門的人,衛生就搞輕鬆點,如何?」
趙宇航點頭贊成:「我覺得可以。」
程鑫也沒意見。
譚斌懶狗一隻,以前和陳昇一組,組內作業基本是陳昇柳雨霖秦纖雲三人包圓了。
天塌下來有班長大人頂著,地陷了有哈基升墊著。
兩個是熱心腸,一個是任勞任怨的好兄弟。
他那是過得神仙日子。 現在落魄了。
他只想收語文,因為代語文課代表陳昇就在左邊,他方便交。
正懷念著,陳昇就回來了。
柳雨霖半路上被張裴思婷等人拉走了。
只有他一個人。
譚斌立馬屁顛屁顛地把椅子移了過去。
但他並沒有立馬說話,而是先在旁邊觀察了陳昇一會兒。
發現這人一坐下就盯著手裡的雷霆單詞本。
直接把他無視了。
心裡頓時一陣無語:
他可以一直記單詞的。
「別背你那雷霆單詞了!我有事兒問你!」 「有屁憋著。」
「憋不住。」
「菊花鬆了就多做做提肛運動……」
譚斌聞言,條件反射般做了兩組。
陳昇偏頭瞧了他一眼,補充道:
「然後少在寢室玩疊疊樂。」
「行行行!你現在身邊美女如雲看不上兄弟你清高!」
陳昇本來沒注意到,譚斌這麼一說,還真是。
懂了,上數學物理看班長,上英語化學看辛茹羽,上語文生物看柳雨霖——
因為語文生物他現在都不用這麼聽課,不用看前面,合理。
「所以,你到底想問什麼?如果是借錢買皮膚,那你可以退下了。」
譚斌看了眼後門,確認陳昇組員沒來,開口問道: 「你是不是和那個辛茹羽早就認識了?」
譚斌這麼臉盲嗎?
還沒有認出辛茹羽就是那天菲比旁邊的中野三玖?
「不認識啊。」陳昇覺得一票之緣算不上認識。
「你確定?」
「廢話。」
「可我怎麼感覺她有點像我們小時候在桌遊店裡遇到的那個……」
「踏馬你要是對人家有意思就直說,還杜撰起來了。」
譚斌也不樂意了。
他明明記得當年陳昇在桌遊店爆殺了一個女生。
「那不然你怎麼膽子這麼肥,當眾認人家當『女兒』?要點臉?」
認女兒那是迫不得已的權宜之計好吧! 陳昇都懶得跟譚斌這個學習路上的絆腳石解釋。
不過忽地,他想到了一個譚斌能接受的理由: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嗎?」
譚斌眉頭一皺,果然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你還有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