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午休鈴將人吵醒。
陳昇慢慢直起身子,揉了揉被壓些發麻的半邊臉。
教室里空氣粘稠,四十多號人呼出的空氣發酵出一股子讓人昏沉的悶熱,連帶著鬢角都滲出了一層細細的汗意。
他拎起水壺晃了晃,見底了,索性信步走入長廊,順便透透悶氣。
外頭雲層壓低,秋風裹挾著山雨欲來的濕氣,冷不丁地撫過他汗津津的鬢角,涼絲絲的。
很是愜意。
旁邊,譚斌正和程鑫靠在護欄邊,兩人屁股撅高,一副正在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模樣,其實是在吹風吹牛。
譚斌看到陳昇出來,屁顛屁顛地挪了過去。
「你中午幹啥去了?朕派人搜遍了冷宮也沒見著你?」
「陪體育生沉澱去了。」陳昇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順手搶過譚斌懷裡那瓶還沒開封的礦泉水。
程鑫從陳昇的話里聽到了八卦氣味,眼睛登時一亮,也撲了過來:
「體育生?」
學校的體育生就那麼幾個,陳昇認識的,那就更少了。
「細說!細說!」
陳昇覺事倒也沒啥好隱瞞的,偶爾分享一下八卦,有助於穩固父子感情。
程鑫聽到初中還算出名的謝知睿竟然抽菸,滿眼不可思議:
「已經很久沒聽到高中生抽菸的傳說了。嚼檳榔的倒是不少。」
學識淵博的譚斌不以為他嗤笑一聲:
「這有啥?我聽我堂哥說,我們那兒的縣二中就沒幾個不抽菸的。檳榔加煙,法力無邊。在廁所里不抽菸,屎都拉不出來。」
程鑫連連咋舌,「牛逼……」
譚斌繼續道:「體育生就更別說了,初中都有抽的,還經常躲在寢室或者廁所抽。」
他頓了頓,忽然憋著笑開口道:
「我記讀初中那會兒,有個初三學長,在寢室廁所里跟人偷偷抽菸,結果年級組長突然進來查寢。
「他們把菸頭衝進下水道,年級組長沒看見具體是誰抽的,但他也是老菸民了,叫所有人伸手,一個個給他聞手指,看看誰煙味最重,就是誰抽的。
「那個學長看情況不妙,靈光一現,趁老師不注意,偷偷把手指夾在腋下……」
程鑫:「?」
譚斌一臉惆悵:
「學長跟我講這一段時說,他這輩子也忘記不了,年級組長拿起他手後,那個猙獰可怖的表情。」
陳昇腦海里浮現出曹可凡,九轉大腸。
罪不至此啊。
把年級組長當曰本人整呢?
體育生看來不止活好,活還很多啊?
閒聊了會兒,馬上要下去上體育課。
陳昇順路去廁所解個手。
剛走到拐角,餘光驀地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辛茹羽正縮在女廁所門口,走廊盡頭那個逼仄的角落裡,掩耳盜鈴似的遮著手機地打語音。
哇,這就是學霸的超絕偷感嗎?
怎麼不去廁所裡面打?
女廁所日常滿員?
他稍稍凝神,憑藉著系統強化後的聽力,一段對話順著微風飄了過來。
「……又改成蕾姆嗎?」辛茹羽昨晚挑了一晚上的芙寧娜服,補了一晚上的劇情。
「對對,梓菡早上跟我說她也想加入,她很喜歡芙寧娜,想出她的。正好你不是說你沒怎麼玩過原嗎?成全她吧!」
「好吧,那我……」
又是在跟何曼聊天。
陳昇沒再聽,轉身進了廁所。
體育課,體育老師日常摸魚,熱完身跑完操就放了。
陳昇上周被任務所困,一周沒打球,手有點癢。
但到了球場才發現,打球從不缺席的彭小軍今天竟然沒來打球。
「小軍說今天看起來要下雨,所以不想來了。」劉昂一邊運球一邊解釋。
譚斌一聽,猛地一拍大腿,憤慨之情溢於言表:
「藉口!就是想背著兄弟偷偷學習!不行,我也要回去刷題!」
你看,內卷就是這樣產生的。
走之前,譚斌還不忘叮囑劉昂和陳昇一句:
「我勸你們也別打。我聽說上一屆有人高考前一天打球釋放壓力摔折了右手。然後復讀了。」
劉昂沒好氣地把球傳了過去:
「別烏鴉嘴了!刷你的題去吧!」
譚斌笑嘻嘻接住,忽然感覺這球摸著挺舒服的。
「算了,你們從小缺少父親的陪伴,我還是陪你們耍兩把吧!」
三人久違地玩起了單挑。
秋日的操場上,膠鞋摩擦地面的尖鳴聲此起彼伏,這種揮灑汗水擁抱內啡肽的感覺確實讓人上癮。
可惜好景不長。
小軍這嘴大抵是開了光,三人打了半小時,原本還只是陰沉的天空突然裂開了縫,雨點子像是不要錢似的,稀稀拉拉地砸了下來。
女生們紛紛用手遮著腦袋從羽毛球場倉皇撤離。
陳昇也跟著大部隊鑽進教學樓,靠在三樓走廊的護欄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感受著空氣中那股潮濕的泥土味。
雖說雨不是很大,但雨中打籃球還是太豪了。
什麼時候給他來個嘉豪角色,他倒是可以考慮表演一下。
沒多久,下課鈴響了。
陳昇正打算轉身進教室,身後忽然響起透著幾分慍怒的男聲。
「陳昇!」
蔣勇一中午都很鬱悶,出來透透氣,沒想到正好遇到了陳昇這個罪魁禍首。
陳昇停下腳步望去。
蔣勇旁邊還跟著朱琮凱。
兩人一起走了過來。
蔣勇開門見山地質問他:
「你中午是不是跟我女朋友在一塊?」
「確實一起流了點汗。」
蔣勇一聽,太陽穴上的十字筋跳乎要崩裂開來,嗓門瞬間拔高了八度:
「你踏馬惡不噁心?非要搶別人的女朋友?」
「我幹什麼不用經過你的同意吧?」
陳昇有點無語,這種低級的感情簡直比英語完形填空還要乏味,他懶纏,插著兜就要往教室走。
蔣勇見狀,哪肯罷休,伸手就想去拽陳昇的肩膀,卻被陳昇的怪力扯膊生疼,強忍著刺痛低罵了一聲:
「焯!我問你話呢!」
陳昇連眼皮都沒抬,權當耳邊飛過一隻蒼蠅。
朱琮凱見狀,則是直接擋在陳昇面前。
「陳昇,你不會覺無視別人很帥吧?」
「不帥嗎?」
朱琮凱嘴角一抽,臉色陰沉起來:
「你這放現在網絡上,叫嘉豪。」
陳昇一陣搖頭:「你這話侮辱我們班的胡嘉豪同學了。」
朱琮凱語氣一滯,猛地意識到陳昇班還真有一個叫嘉豪的。
「別耍滑頭了!就你昨天殺蟑螂都要裝個逼的行為,還不嘉豪?」
「想學嗎?」
「什麼?」
陳昇看著朱琮凱一臉懵逼的樣子嘆了口氣:
「算了,你這種撒尿都會尿歪的人,估計也射不准。」
朱琮凱突然被揭黑歷史,老臉登時紅了一片:
「早上那是意外……」
陳昇截住他的話頭:
「別解釋了。尿不進說明你短,握不住說明你軟。」
說完,陳昇輕巧地繞過呆若木雞的朱琮凱,信步走入教室內。
而走廊里,那些還沒散去的、原本在看熱鬧的同學,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了一陣陣壓抑不住的偷笑。
他朱琮凱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
一抹濃重的陰鷙漸漸遮住他的眉頭。
他咽不下這口氣,語氣陰沉地沖陳昇的背影喊了一句:
「你就是這樣把人家張柯排擠走的吧?」
話音落地,一班教室像是被按了靜音鍵,驟然安靜下來。
無數道複雜的目光偷偷朝後門投來。
而打破這份寂靜的,不是陳昇,而是蔣勇。
「凱……凱哥,過來扶我一下。」
朱琮凱猛地轉頭,只見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蔣勇,此時正靠在護欄上,一張臉白剛粉刷過的牆灰似的,豆大的冷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的右手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耷拉在身側,像是一根被煮爛的麵條。
「你怎麼了?」朱琮凱急忙走過去。
蔣勇喉嚨里發出一陣陣短促的抽氣聲,聲音顫抖成樣子:
「我的手好像脫臼了……」
朱琮凱滿臉驚疑,轉頭痛斥陳昇:
「你幹了什麼?」
「你媽。」陳昇脫口而出。
教室里驀地再次響起窸窸窣窣的笑聲。
朱琮凱一臉茄色,剛想罵,卻意識到陳昇從頭到尾都雙手插兜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壓根就沒碰過蔣勇。
他一時理虧,只能咬碎了牙往肚裡咽,恨恨地啐了一口,半拖半拽地護著蔣勇,在一片唏噓聲中悻悻離場。
陳昇並未理會朱琮凱如同敗犬吠日般的污衊。
他淡然地坐回座位,隨手翻開下節物理課的教輔。
馬忠明剛剛在走廊上吹風,目睹了陳昇面對二班咄咄逼人的兩個超雄威武不能屈的一幕,心裡不禁一陣佩服。
他小碎步跑到陳昇課桌邊。
「怎麼了?」陳昇抬眼。
馬忠明笑容諂媚。
「哈基升,你剛剛說你有小李飛刀的技巧可以傳授?」
「嗯?你想學?」陳昇眉頭一挑。
馬忠明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陳昇停下筆,目光幽幽地看向馬忠明,醞釀了片刻,這才在對方渴望的注視下緩緩開口,嗓音低沉且磁性,帶著股子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滄桑:
「要想練成百步穿楊的絕技,需取廢筆一支,拼盡全身氣力投出,投至力竭。正因力竭,方催氣涌,氣涌則逼血脈奔騰。順勢強直脊椎以通任脈,再運氣上腦而通督脈。
「每周三次,每月三周,勤加享練,便能擺脫凡胎桎梏,洗髓易筋,打通諸脈周身暢,體輕神凝神丹成,運筆如雷電,意觀六路心照玄。
「道可道非常道,豪可豪非常豪,以不自豪而勝真豪,豪而不豪,是而大豪!
「只此焚訣傳授,望君勤練,朝夕不輟,早證此境!」
馬忠明濃眉一豎,不明覺厲,肅然起敬,當即抱拳低頭:
「道爺牛逼!不愧是和昂子一樣,被網文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抽象天才!」
「好了,為師要閉關了。你且退下吧。」
馬忠明再次恭敬抱拳,倒退著回到座位上。
一坐下,轉頭就跟彭小軍交流心
小軍聽完後,卻覺著陳昇不是在和他開玩笑這麼簡單。
他眉頭微蹙,眼神中透出一股子「此中定有深意」的睿智。
「老馬,你覺基升只是在跟你逗樂子?」
「你有什麼高見?」馬忠明附耳傾聽。
小軍問:
「你知道陳昇這次英語周考多少分嗎?」
馬忠明搖搖頭,沒了學習委員,沒人主動去辦公室要成績單,他現在還真不知道。
小軍回憶說:
「我體育課回來的時候,碰到m汪了,她拉著我說要我和陳昇多學學,陳昇這回英語考了121!」
「臥槽?121?!」馬忠明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他月考才一百零幾!提高了整整十幾分?!」
要知道,英語每道題的分值都很小,絕不是像數學那樣,隨便蒙對兩道選擇題就能多十分。
含金量截然不同!
彭小軍摩挲著下巴,冷靜地分析起來:
「我其實上周偷偷觀察過,陳昇上周一直在記單詞。吃飯的時候記,走路的時候記,跑操的時候也記。」
「我也看到了。我們被困在校外他來救我們的時候,口袋裡甚至都揣著單詞本。
「太寄吧變態了!
「這毅力……學不來,學不來!」
小軍點頭表示贊同:
「人和人的體質是不同的,我們沒必要像他這麼瘋狂,無時不刻地記單詞。」
「那我們要怎麼搞?」
「訣竅就藏在陳昇跟你說的話里。」
馬忠明微微皺眉,再次回味了一番:
「每周三次,每月三周,勤加享練?」
「對,這是在告訴我們背單詞的頻率!每周至少高強度鞏固三次,每月至少三周全神貫注。只要花夠了精力,就算是個木頭,也能在英語卷子上開出花來!」
「這麼精準嗎?」
「這應該是他自己的安排,我們應該根據自身的條件做出一定調整。」
小軍認真道,「但大概意思就是要我們多在英語上花精力,花精力就能有所提升。」
馬忠明泄了氣:「這不廢話嗎?我是不想學嗎?我是沒那個毅力!」
小軍默默看向馬忠明:「可陳昇是活生生成功的例子。他之前英語比你還差。」
馬忠明欲言又止,偷偷扭頭覷了眼陳昇。
他正一臉淡定地翻著書。
馬忠明沉默良久,似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轉頭對小軍說:
「麻蛋,那還說啥了?既然哈基升都能從地獄爬上來,我劍也未嘗不利!勞資也梭哈了!」
小軍的情緒也被馬忠明點燃,拍著他的肩膀附和:
「我也跟一個!」
陳昇和他平時玩的幾個朋友雖然沒有被朱琮凱的污衊影響,但一些不知情的吃瓜群眾卻是私底下議論起來。
金超傑更是覺琮凱的話即使帶著一些強烈的個人情感,也絕不是空穴來風。
預備鈴響了,下節是物理課。
秦纖雲往後傳學案時,有些擔心陳昇會被朱琮凱的話影響,多看了他一眼。
陳昇神色如老僧入定,看起來倒是沒啥情緒波動,但她還是忍不住關切了一句:
「不要被別人的話影響了。」
「什麼話?」
「剛剛朱琮凱說的話。」
聞言,陳昇雲淡風輕地擺了擺手,嗓音卻帶上了些許狂氣:
「正即是正,邪即是邪。一班門下,自有氣節傲骨;吾筆之上,自有浩然正氣!不是朱琮凱這種宵小之輩能隨意抹黑的。」
秦纖雲聽著這不著邊際卻又擲地有聲的話,唇角微微一挑,冷白的雪靨上竟漾起一抹曇花一現的笑意。
她剛在懷裡悄悄比個大拇指想夸陳昇,還沒來動作,旁邊的柳雨霖卻先她一步,似一陣輕風從斜刺里殺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