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柳女俠義憤填膺,高馬尾隨著動作大幅度一甩,幾乎要把大拇指戳到陳昇鼻尖上,「朱琮凱剛剛那話不只是在污衊你,更是在抹黑咱班!太壞了!」
旁邊,心理委員馮子怡聽到這話,也悄悄把脖子伸了過來。
「我聽說他和張柯還是朋友來著,竟然拿人家當槍使。其心可誅!」
柳雨霖用力點點頭,剛想說什麼,老吳進來了。
誰也不想被老吳那張毒嘴調侃。
陳昇也靜默下來。
不過不是因為老吳進來了,而是馮子怡提了一句朋友。
他下意識看向左前方的辛茹羽。
總感覺辛茹羽也被她的閨蜜當做某種工具使了。
陳昇也不擅長社交,說不清這種感覺。
像小時候一個小團體裡,性格弱勢的個體總是很容易被指使甚至強迫做一些不想做的事。
你不做?那就是不合群;你不答應?那就是不給兄弟、姐妹面子。
而辛茹羽的情況又有些許不同。
她太善良了,想滿足閨蜜的願望。
恰逢窗外陣雨初歇,空氣里透著股悶雷後的潮氣,陳昇只覺里也跟著堵。
物理課結束,陣雨完全停下。
老吳交代完作業就拿著保溫杯離開了,一分鐘堂也沒拖。
下節是化學課,龍箐將發下來的作業遞給辛茹羽。
「小羽,你們組的作業。」
「好。」
辛茹羽有些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接,因為她那本練習冊是新的,封面很滑,一時沒拿穩,險些連帶著上面幾本一起掉在地上。
好在龍箐眼疾手快,及時接住了。
「小羽你有什麼心事嗎?」龍箐關切地問。
辛茹羽有些不好意思,埋了埋耳畔的碎發,搖頭否認道:
「沒……昨晚沒睡好有點困。謝謝!」
「沒事,注意休息呀。」
「嗯嗯!」
好不容易捱到化學課下課,憋了一節課的男男女女們紛紛湧向走廊,貪婪地呼吸著雨後帶著泥土清香的涼風。
辛茹羽見秦纖雲不在,偷感十足地拿出手機,像個做賊的小家鼠,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打。
陳昇站起來伸懶腰,正要出去,不經意間又瞥見她和何曼的聊天記錄。
何曼:蕾姆的服你挑了嗎?
辛茹羽:我中午的時候物色了幾家
何曼:行,那這次就你自己挑啦
辛茹羽:嗯
何曼:對了,我忘了跟你說,我們到時候要在外面過夜,你能順便幫忙看看有沒有合適的酒店嗎?雖然林子峰應該會安排好,但我不是很放心這個粗心的人
辛茹羽:啊?還要過夜啊?
何曼:當然啦!咱們大老遠跑過去,不玩個通宵怎麼對這假期?
辛茹羽:可是……一起去的男生好像挺多的,我怕……
何曼:哎呀,你放心,都是認識的人!沒啥好怕的,到時候你可以和梓菡開一間房,我和林子峰一起。或者你想跟林子峰的朋友一起也行,他朋友很帥的!我也不介意幫你牽線喔!(捂嘴笑.jp)
辛茹羽:這怎麼行(尷尬.jp)
何曼:開個玩笑啦~別這麼古板
辛茹羽:嗯……但這事我還是媽媽說一聲……
何曼:什麼年代了還什麼事都過問你媽媽?咱們都這麼大了,大女主都是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做主的
辛茹羽:我還是問一下吧
何曼:隨你
何曼:反正你必須,我和他們都說好了!你不會掃了我們的興吧?
辛茹羽看著信息,滿臉愁容。
遲疑了半晌,才猶豫不決地敲過去一個「嗯」字。
陳昇沒再看,也到走廊上吹風。
幾個男生沒羞沒臊嘻嘻哈哈地疊在一塊。
辛茹羽猛一哆嗦,還以為是自己打電話的聲音太大了,正要跟聲音的主人道歉,手機卻在抬頭的瞬間被一隻線條硬朗的手臂奪走了。
速度之快,她還沒反應過來,手機便已經到了陳昇手裡。
她伸手想說什麼。
只見陳昇抓著手機貼在耳邊,一臉痞氣地開口了:
「餵?你能不能滾啊傻比玩意兒?
「你媽把你生出來也是排毒了!
「約炮也要帶上別人?
「你是缺做多了想找個墊背的擋雷劫嗎?
「惡不噁心賤不賤吶?」
話音落地,原本還嗡嗡作響的教室,頃刻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刷題的停了筆,聊天的閉了嘴,幾十雙眼睛刷地釘在陳昇身上,眼神里寫滿了驚駭。
辛茹羽整個人都傻了,半張著嘴,瞳孔因極度的震驚而劇烈顫抖,像是一隻目睹了同伴被餓狼撕裂的小白兔,除了顫抖,再無其他反應。
打破這片寂靜的是金超傑,他義憤填膺地從座位上躥了起來,大步衝到柳雨霖位置上,一把奪過陳昇手裡的手機:
「陳昇你突然罵人幹嘛?是不是有神經病?」
「不爽而已。」
陳昇懶洋洋地靠回椅背,隨意且不知悔改的模樣,在金超傑看來簡直是囂張到了骨子裡。
他徹底被激怒了:
「你這個行為太惡劣了!不吃個處分都對不起一班的名聲!我現在就去告訴班主任!」
事情發生突然,辛茹羽有點懵,等她反應過來時,金超傑已經把手機放她桌上,然後氣沖沖走到了後門。
「等一下數學課代表!」辛茹羽急忙站起來,聲音顫抖成樣子,試圖攔下這潑天的大禍。
金超傑根本不聽,徑直往外走。
可他剛踏出後門半步,步子卻猛地剎住了。
秦纖雲正站在後門門口,沒有進來。
也不知道她在門口聽了多久,冷白皮的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剪水秋瞳深邃如墨,正冷冷地掃視著場內的鬧劇。
金超傑腳步一頓,想了想,義憤填膺地對秦纖雲告狀:
「班長,陳昇當眾欺負辛同學,你真一管吧?」
秦纖雲沒搭理他,只是邁著均勻而沉穩的步子,踩著眾人的視線,不緊不慢地走到辛茹羽桌邊,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台還在屏幕閃爍的手機。
旋即,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舉動——
她沒收了辛茹羽的手機。
辛茹羽徹底凌亂了,大腦像是被高壓電過了一遍,短路害。
她張著嘴,想解釋,又想道歉,可看著秦纖雲那副公事公辦的冷臉,嗓子眼兒里硬是沒擠出一個音節。
而秦纖雲沒有感情似的地開口了:
「學校規定,在校期間不能玩手機。」秦纖雲的聲音平淡有一絲起伏,卻透著股不容置喙的威嚴,「所以你的手機先放我這保管了。」
被秦纖雲沒收過手機的同學注意到,秦纖雲這回並沒有說「放學給你」,看樣子後果有些嚴重。
誰也不想惹怒班長,於是在吃完瓜後,紛紛收回了視線,三兩成群小聲討論起來。
金超傑見狀,更加憤憤不平了。
秦纖雲竟然助紂為虐!
和陳昇蛇鼠一窩!
我必須告訴班主任。
想罷,他毅然往辦公室走去。
辛茹羽這會兒思緒、情緒都有些凌亂。
這台初二期末考了年級第一才從父母那贏來的手機,雖不是什麼昂貴的機型,卻是她試圖擠進社交圈子唯一的入場券。
她怯生生地看向班長秦纖雲,試圖用道歉換回這次犯的錯。
然而,素來冷淡的秦纖雲,此刻的聲音更像淬了冰:
「不行。」
這兩個沒有任何人情味的字地從秦纖雲嘴裡說出來,本該是令人膽寒,令人沮喪,令人懊悔的。
可是辛茹羽卻驚愕地發現,自己竟然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為什麼?
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慶幸的感覺?
不只是現在。
剛剛,何曼的聲音被陳昇掐斷的那一瞬,手機被秦纖雲抽走的那一瞬,她本以為心會像被剜掉一塊。
可沒有。
她只是呆了一秒,隨即像是站在深水區的人,忽然被抽走了最後一塊踩腳的木板。
而那些本該沉下去的,卻浮了起來。
她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
但這念頭僅僅閃現了一剎,強烈的負罪感便緊隨其後,如同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她的胃,翻攪想乾嘔。
何曼是第一個誇她的人,第一個拉著她一起玩耍的人,是當年她在那個偌大教室里唯一能稱作「朋友」的人。
可為什麼,當陳昇對何曼說了那些刻薄難聽的話,當秦纖雲冷冷地收走手機,她想到的不是替何曼爭辯,而是——
終於可以不用再聽消息提示音了。
她在慶幸這種剝離。
一時間,強烈的背和罪惡感,宛如一支圓規,洞穿了她的心臟。
她覺己卑劣極了。
卑劣配站在一班的日光燈下。
好心痛。
日光燈把她的影子打在試卷上,眼淚在她甜美的臉蛋上橫衝直撞,接二連三地墜落下來,洇開一條深色水痕,像一枚早已生鏽、變形的一字夾。
不再能夾住鬆散的碎發。
她再也無法壓制那股幾近崩潰的情緒,在大聲啜泣破喉而出之前,猛地起身,一邊低著頭抹著眼淚,一邊朝教室外跑。
陳昇見狀,輕輕嘆了口氣,隨手合上裝模作樣的語文教材,起身追了上去。
辛茹羽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只是憑感覺一味地奔跑著。
不知不覺就來到了操場,可能因為這是她唯二熟悉的地方。
她蜷縮到空蕩蕩的觀眾席一角。
火燒雲染紅天際,鮮紅的夕陽將她溫暖地籠罩。
她的眼淚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陳昇看著她的背影,陽光把女孩的影子拉長,像是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
但最後他只是沉默地站著。
因為他知道,這一刻的哭泣不是為了失去,而是為了那個在虛偽的廢墟里悄然萌芽的、名為「自我」的怪獸。
「陳昇?」辛茹羽忽然叫了他一聲,帶著濃重的鼻音。
還是被發現了。
陳昇抿了抿嘴角,走了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兩人沉默著看了會兒那快要燃盡的夕陽,最後還是陳昇開口打破了沉寂:
「……剛才的事,我向你道歉。」
辛茹羽沒有回答,只是抱著膝蓋,把下巴埋進懷裡。
她本該替何曼打抱不平的。
但卻沒法說出口。
她對陳昇有股莫名的信任。
陳昇是個很好的人。
這麼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遲疑了一會兒,扭頭看向陳昇:
「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麼說我閨蜜嗎?」
陳昇如實說道:
「沒什麼高大上的理由,我偷聽到了,偷看到了幾次你和你閨蜜的聊天,覺不舒服,然後沒忍住。」
「你覺…她做對嗎?」
「說不上來,就是有種不爽的衝動。」陳昇望著操場上散步的學生,語氣坦然。
聞言,辛茹羽低下頭,囁嚅著開口,聲音薄弱她自己都不確定:
「那你可能是誤會了,小曼她本心是好的,只是可能對這次的聚會太過期待了,沒有考慮到我的處境……」
「可能從來沒有考慮過也說不定。」陳昇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這樣的人,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這層溫情的假象,語氣冷深秋的晚風。
辛茹羽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找不出任何有力的詞彙。
她看著陳昇,問出了心底最深處的那個疑惑:
「就算這樣,你為什麼替我生氣呢?我感覺你應該不是那種喜歡出頭的人……」
陳昇用力吸了一口雨後濕潤的空氣,看著辛茹羽同樣濕潤的眼睛,平靜地開口說:
「因為我不想生活在一個善良被認為是弱點的世界。」
才勉強止住的滾燙淚水,又盈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