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茹羽不是第一次被人夸「善良」。
但那些誇讚和這次是截然不同的語境。
比如何曼和其他閨蜜常常拉著她一起編排某個讓她們感到不舒服的人,說點難聽刻薄的話,但她總是會選擇沉默或者打岔。
每每這時,閨蜜們就會有氣無力地敷衍一句:
「辛茹羽你好善良啊。」
辛茹羽從來沒覺己善良,因此也只把閨蜜的話當做玩笑和調侃。
乾笑兩聲也就過去了。
可陳昇剛才說話的語氣里,沒有半點嘲弄。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想好的結論,篤定人沒法質疑。
辛茹羽在那一刻忽然福至心靈。
她驀然意識到,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只是怕人,現在想想,其實是她根本說不出那些刻薄的話。
就像嘴裡含著一塊燒紅的鐵,吐出來燙別人,吞下去燙自己。
她會選擇吞。
因為,她也不想生活在一個善良被認為是軟弱,是弱點的世界。
辛茹羽抬起頭,看著陳昇的側臉,忽然覺尖有點酸,喉嚨微微發緊。
「你為什麼會這麼說……」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甚至會被空氣中漂浮的水分子吸收。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帶起她額前沾了淚水的碎發。
陳昇偏頭看了她一眼,好像沒有聽見她的話似的,沒有回答,只是平靜地看著她,沒有憐憫,沒有敷衍,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
而這個目光仿佛已經給了她回答。
可能是傍晚的光太暖了,也可能是剛才那句話落在心裡的位置太準確了——
準確到她甚至不敢再細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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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茹羽吸了吸鼻子,又飛快地垂下頭去。
喉嚨里那股酸澀再次涌了上來,但這次不同。
這次的酸是跳跳糖的那種酸。
酸中帶著一抹能讓人心顫的微甜。
心也跟跳跳糖一樣胡亂地跳動起來。
「你剛剛有說什麼嗎?」
「沒……沒。我……」
辛茹羽欲言又止,貝齒輕咬著粉潤的唇瓣,心跳亂是一群撞進懷裡的麻雀。
陳昇想了想說:
「我發現,我們是同一種人。」
「嗯?」辛茹羽抬眸看去,眼裡盛滿了好「為啥?」
「因為我們都習慣把到嘴邊的話咽下去,每日以此獲腹感。」
「撲哧!」
辛茹羽終於是沒憋住,掩著小嘴笑出了聲,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瞧著格外惹人憐愛。
「騙人,我怎麼感覺你啥話都敢說呢?」
她其實很羨慕陳昇這樣隨性而為,敢說敢做的人。
陳昇聽了直搖頭:
「沒騙你。比如我剛剛罵你閨蜜的話,有98%的內容我都咽下去了。」
啊?
原來剛剛說的只是開胃菜嗎?
辛茹羽覺種程度已經很傷人了,換人這麼說她,她肯定會非常傷心。
但她沒再替何曼辯解,只是歪著腦袋,聲音甜浸了蜜,問:
「那你飽了嗎?」
陳昇也沒想到辛茹羽會這樣問,於是煞有其事地摸了摸肚子:
「八分飽了,我小鳥胃,吃不了太多。」
所以吃不下你才要說出來是嗎?
辛茹羽眯起好看的眸子笑了兩下,旋即向陳昇投去關心的目光:
「你剛剛在大庭廣眾之下做了那樣的事,回去肯定會被……嗯……審判的!」
「審判都來了,看樣子你真去了解猿神芙寧娜相關的劇情了。」
「審判」在遊戲裡,是芙寧娜統治下,楓丹這個國家最重要的公眾活動。
芙寧娜在遊戲劇情里的人設是:為了符合民眾對神明的期待,刻意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強勢、耀眼且充滿權威的形象,始終保持著最優雅高貴的儀態,變成一個熱愛法庭上的一切鬧劇,甚至渴求審判諸神的神明。
說起來這角色其實和辛茹羽的性格大相逕庭。
「畢竟是人家真心安利的,不看有點辜負人家的好意了。」
辛茹羽小聲嘟囔著,隨即揚起下巴提議道:
「所以要不你再去吃點,吃到十分飽。這樣待會兒辯駁起來才不會再把話咽下去了,辯論才會更有力氣!」
「這樣嗎?」陳昇感覺辛茹羽的腦迴路有時候也挺清。
「嗯嗯,現在食堂應該還有東西吃吧?我請客!怎麼樣?」
陳昇有點心動了。
晚飯的時候心煩,沒胃口,所以沒吃幾口。
現在氣通了,胃也空了。
可愛的粉筆小辛請客,沒有拒絕的理由。
「你說的,到時候可別反悔。」
「不會的。但你不能吃太多,我現在身上沒多少錢……」
辛茹羽昨天又借給了何曼一百。
「這你放心,我天天在食堂吃飯,和食堂阿姨可熟了,作為老主顧,我是能打折的。」
誒?
難道其他人不是天天吃嗎?
為啥就陳昇能刷臉?
難道是因為他臉好看嗎?
她沒敢深問,怕陳昇又拿出什麼的密辛嚇唬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隨後起身,跟上陳昇。
一步,兩步。
慢慢地,水泥路上的積水倒映出她和陳昇並排而行的影子。
「說起來,我還以為你會怪我。」通向食堂的小路上,陳昇感嘆了一句。
「確實想怪你。」
「當我沒說。」
辛茹羽盈盈一笑,眉眼彎彎:
「因為……是你周六的時候詛咒了我,說我會倒三天霉!」
「啊,你還記?」陳昇那純粹是胡謅的。
辛茹羽重重地點了兩下頭:
「不過我現在已經不怪你,也不傷心了。」
她偏頭看向陳昇,乾淨的臉上依舊保持著甜美的微笑:
「因為,倒霉的三天過去了,明天會更好!」
「承你吉言。」
「我是在說我自己!」辛茹羽不滿地嘟起粉潤的小嘴。
「好殘忍,我的死活你就不管了?果然你還是在怨我。」陳昇長吁短嘆。
「別亂說,你當然會更更好啦!」
說完,辛茹羽臉驀地就紅了。
總感覺這話很曖昧。
陳昇卻是沒心沒肺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
「不許笑!」
粉筆小辛氣鼓鼓的樣子可愛捏。
陳昇確定了,自己肯定有可愛破壞症。
不過,因為他現在不會生病,所以這不是病,不需要治。
當然,他笑的原因還有一個——
就在剛剛,除三害的猛士任務進度加了一。
他有些疑惑。
難道是自己勸學的幾個人中,有人真的開始奮發圖強了?
還是說……和辛茹羽有關?
何曼對於她來說……是害?
陳昇沒多想,這裡是高中,結果最重要。
任務完成了就應該開香檳!
然而,最後陳昇還是沒有笑出來。
他忘了辛茹羽擁有冒失鬼屬性。
到了食堂才發現,辛茹羽壓根就沒有帶飯卡!
她是走讀生,一日三餐都在家吃,確實用不上飯卡這種東西。
辛茹羽雖然一個勁道歉,甚至提出去便利店買點速食吃補償他,但他還是拒絕了。
「馬上要上晚自習了,時間不多。況且,」陳昇頓了一下,單手插兜看向她,「來都來了,既然你從來沒來過咱們學校的食堂,正好可以嘗嘗咱們食堂的風味。」
「這太不好意思了……明明是我請你的。」
「沒事。」
陳昇沒給辛茹羽推辭的機會,徑直走到專門打小吃的窗口,刷飯卡要了一份雞蛋卷餅。
餅瞧著很,薄麵皮上鋪著一層嫩黃的蛋液,裡頭裹挾著火腿腸、土豆絲和幾塊炸黃的雞柳。
辛茹羽看陣感動,心中不禁感嘆:
陳昇人真好啊……
可等吃了兩口,她立馬在這句話後面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好難吃!
香腸是純澱粉的,還只有半根;土豆沒調味也沒熟透,口感脆硬是剛從土裡刨出來的涼薯;雞柳更是只有面衣沒有肉。
辛茹羽僵在原地,腮幫子鼓著,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她看向陳昇,眼神里滿是控訴。
陳昇說他天天在食堂吃,肯定知道這個雞蛋卷餅有多難吃!
知道難吃還買給我。
這,這不是逼我浪費糧食嗎?
太壞了!
面對辛茹羽的指責,陳昇直呼冤枉。
要知道,學校食堂的料理水平就和女生的情緒差不多。
忽高忽低。
沒人能琢磨。
如果突然有一天變乎意料的好吃,不用懷疑,指定又是有什麼領導來視察了。
「原來你們這也有這種情況啊?」
「是的,有機會上公開課,你就知道咱們班那幾個平時只會對著黑板念經的老師上課能多有趣了。」
「哈哈!」辛茹羽掩嘴笑了兩下,「雖然但是,我覺班的老師講課已經很有趣了。」
兩人就這麼一邊閒扯著沒營養的話題,一邊慢吞吞地往教學樓挪。
似乎是因為陳昇搶辛茹羽手機罵人的事,教室此刻顯外安靜。
陳昇和辛茹羽走進教室時,都是感到有些不對勁。
不少人目光詭異地打量著他倆。
什麼情況?
他們不是剛剛在吵架嗎?
怎麼這麼和諧地一起回來了?
最驚訝的莫過於金超傑了。
怎麼回事?
陳昇是不是用什麼惡劣的手段脅迫辛茹羽了?
肯定是!
在辛茹羽回到座位的時候,他立馬起身湊到辛茹羽桌邊,小聲關心起來:
「辛同學,你沒事吧?」
「沒事,謝謝你的關心。」
「不用謝,我已經把陳昇的惡劣行徑告訴了老班。他不敢再欺負你了!」
辛茹羽一聽,杏眸圓睜,她還以為金超傑是關心她手機被沒收的事,沒想到竟是沖陳昇去的,當即連連搖手解釋:
「不不不,你誤會了!陳昇人很好的,沒有做什麼很壞的事,是我的原因。」
金超傑眉頭緊皺,是一個字也沒信,語氣愈發悲憫:
「我懂的,我懂的。你別擔心,任何邪惡終將繩之以法。」
辛茹羽第一次和人交談有這種力竭的感覺。
她板起小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嚴肅認真一點,準備跟金超傑好好解釋,後門忽然傳來許琴的聲音。
「陳昇、辛茹羽,你倆過來一下。」
辛茹羽俏肩一聳,低著頭略顯侷促地站了起來。
陳昇緊隨其後。
兩人跟著許琴來到辦公室。
許琴上周才處理完馬忠明和張柯之間的矛盾,這周陳昇又和新來的同學起摩擦了。
這些小兔崽子,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許琴坐在辦公椅上,翹著二郎腿,目光如刮骨刀般在兩人臉上來回剮蹭。
「我聽金超傑說,你倆……鬧矛盾了?」
許琴詢問時,自己的語氣都帶著些遲疑。
她多少也是懂點心理學的。
兩人現在的站姿,站的距離,以及辛茹羽偷偷看陳昇的小動作……
怎麼看也不像關係鬧僵了。
果不其然,辛茹羽聽到她的問題後,立刻開口解釋了一番。
可能是不會撒謊的緣故,辛茹羽講的時候甚至把自己帶手機到教室的事實都說了出來。
陳昇聽力憔悴。
準備好的藉口全部泡了湯。
然而許琴聽了,倒沒有追究她把手機帶到教室來的事,她更好是,陳昇這個平時看起來除了嘴欠點、心大點之外還算正常的男生,為什麼會突然發難,把人家姑娘的閨蜜罵血淋頭?
雖然辛茹羽解釋的時候說這是誤會,但這妹子顯然不太會撒謊,眼神和語氣都很虛。
不過,這是他們私人的事,許琴也不打算刨根問底。
當高中老師就是要佛系一點。
這群高中生,你說他們長大了吧,有的人心態還和小孩子一樣,做事不計後果,一點就著;說他們還幼稚吧,算計起來心思一個比一個複雜,你根本猜不到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信你就問吧,一問一個不吱聲。
許琴每天備課、改卷、處理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已經夠累了,眼見這倆人非但沒鬧掰,反倒有種禍福與共的既視感,她也懶深挖那點名為「青春期」的秘密。
但以防萬一,她還是多問了辛茹羽一句:
「你真的沒事嗎?如果有什麼難言之隱的話可以大膽跟我說。」
辛茹羽連連搖頭:「真的沒有!」
說完,怕許琴不信,她還刻意往陳昇那站了兩步。
兩人本來就挨,這一挪動,辛茹羽整個身體幾乎是要貼進陳昇懷裡。
再加上陳昇本來就比辛茹羽高不少,兩人的位置和姿勢瞬間變昧起來。
一時間,給許琴都看傻了。
不是,我本來覺們倆沒什麼的,現在看來,要重新評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