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微涼,艾遙那一頭平日裡順滑的短髮,此刻在夜色里有些張牙舞爪。
她低頭攏了攏耳鬢的碎發,嘴裡還叼著半串沒啃乾淨的牛肉,步子卻緊緊跟著推車的陳昇。
路燈把兩道影子一前一後地拉長,她吃完一根竹籤,路過垃圾桶時隨手一丟,發出「咔噠」一聲脆響,精準投進,隨即伸手去拿下一根。
兩人有一茬沒一茬地閒聊著,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和夜風裡散開的孜然香,細碎卻安穩。
「話說,艾遙你和你的閨蜜是怎麼相處的?」
艾遙正享受著和陳昇片刻的安寧,忽然被問了這麼一個的問題,停下咀嚼的動作,狐疑地斜睨他一眼:
「就正常相處啊,怎麼突然問這個?」
「正常相處?百合番里演樣?沒事拉個手,親個嘴,一起去洗手間研究一下發育進度……」
「去死。」
鋼鐵直女艾遙嗔了他一眼,用力嚼了兩下嘴裡的牛肉。
陳昇又問:「和男生有什麼不一樣嗎?」
艾遙努起小嘴,嘟囔道:
「我又不是男生我咋知道……」
「哦。」
看陳昇這麼好她想了想,眯起狡黠的眸子,試探著說:
「不過,如果你想拉近跟某個女生的距離,看在你今晚請我吃燒烤的份上,我倒是可以給你支兩招。」
「哦?」
還有這種技巧?
「說說看?」
聞言,艾遙先是略微有些不高興地鄙夷了陳昇一眼,心忖你還真想學啊?
然後才收回視線,搖著竹籤,像傳授禁咒的老巫婆:
「一個很有用的方法就是,和她私下裡內涵同一個人。」
陳昇沉默了兩秒,表情古怪,「這不就是聊八卦?」
男生也經常會吐槽傻逼學校,傻逼遊戲,傻逼隊友。
吐槽人倒是很少。
「那還是不一樣的,重點不是罵人,而是那種『全天下只有我懂你』的共情。」
艾遙說這話時一直偷偷看著陳昇的眼睛,看他是不是真的想追某個女生。
陳昇半懂半不懂地點點頭,「你怎麼知道很靈?你試過?」
「沒。」
「沒用過你還教我?誤人子弟!」
巴不弟被三刀六洞是吧?
艾遙卻笑道:「我不內涵,我都是直接開罵的。」
聞言,陳昇愣了一瞬,在心裡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差點忘了,遙子深尊的真傳。
看誰不爽向來都是直接上去和他爆了。
只有老登才習慣於跟世界和解。
小登都是直接撕對面族譜的。
「嗯,我也是這樣的。難怪我心靈這麼純潔。」
艾遙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你都罵人了還心靈純潔鬼哦……」
「這你就不懂了吧?」陳昇神秘一笑,說:
「髒話罵出來了,心裡不就乾淨了?」
「?」
艾遙聞言,目瞪口呆,一時竟無言以對:
你比程昱善良,他食人,你不食人。
回到家,陳昇再次跟艾遙發出開一局的邀請,然後再一次被拒絕。
他無奈獨自回到書房。
本來今天是要給李輕霧勸學,給曼老闆剪視頻。
但今天發生的事有點多,一時也沒了心思。
加上時間也不早了,他打算看會兒動漫就睡覺了。
辛茹羽把自己蜷縮在蠶繭似的被窩裡,白嫩的腳趾在被褥下不安分地摩擦著,翻來覆去,怎麼也沒法睡著。
腦子裡全是陳昇的身影。
辛茹羽從來沒有喜歡過一個男生。
喜歡是什麼感覺便也無從。
她只是在心裡默默地想:
如果那時陳昇真的握住了她的手,會是什麼感覺?
她一直覺喜歡」是一件需要很大勇氣才能確認的事,像跨一條看不見底的河,你永遠不知道這一步踏下去,腳下是實地,還是深淵。
可剛才,陳昇舉著手機往後退的那幾步,像在河面上搭了一座浮橋。
也許……喜歡一個人,就是這麼輕,輕到只是一次閃光燈的亮起,輕到他隨手拍下的三張照片,就足夠讓她一整晚都想著要怎麼找理由再看一眼。
辛茹羽幽幽地想著,臉蛋有些發燙,不由緊了被褥。
卻忽然又鬆開。
對哦!
我可以以要照片為由找陳昇!
這個點……他應該還沒睡吧?
最終心頭的希冀還是戰勝了退縮。
她起身下床,把白嫩的小腳丫捅進拖鞋裡。
她現在沒有手機,只能問媽媽要。
而她媽媽手機上並沒有登過她的或者微信,重新登要手機號驗證碼。
如果要聯繫陳昇,那只能打電話。
而現在的學生,其實已經很少用電話了。
她和她的閨蜜聯繫也都是用的社交軟體,電話號碼一概不知。
但巧的是,她就恰好知道陳昇的電話號碼!
上次漫展陳昇當黃牛的時候,陳昇擔心她進不去,就在票根上寫了他的電話號碼,說有問題隨時聯繫他。
那個票根很精美,又是她第一次進漫展買的票,她舍不,所以完好地保留了下來,就放在書桌的抽屜里!
於是,她趁媽媽正在洗澡,偷偷把他媽媽的手機拿了過來,照著陳昇留的電話,打了過去。
她一邊聽著老舊的彩鈴,一遍醞釀待會兒的開場白。
陳昇正看著新更的動漫,手機屏幕上忽然彈出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
如今手機通話功能只剩一個用處:
證明我不是在故意不接,是真沒聽到。
看到陌生電話號碼,第一反應從來不是誰找我,而是誰又來騙我了。
認識的人都用微信釘釘……
連詐騙集團都知道與時俱進改發簡訊了。
現在還能打通電話的,要麼是快遞,要麼是外賣,要麼就是催債的。
陳昇盯了號碼一會兒,還是接通了。
主要是無聊,如果遇到詐騙的還能和她聊聊,勸她改邪歸正。
然而,接通後,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一個甜美的聲音。
一向對聲音很敏感的他瞬間就知道深夜來電的人是誰。
「辛茹羽?」
「嗯嗯,是我!」
陳昇把電腦上的動漫暫停,好問:
「你的聲音怎麼跟做賊一樣?」
「我偷偷拿我媽的手機給你打電話的!」辛茹羽聲音又輕又細,語氣里滿是做賊的心虛。
陳昇一聽,為了不破壞氣氛,也用上了假聲:
「那你找我幹嘛?」
辛茹羽被他這副配合的語氣逗了眉梢,先是甜甜地抿嘴一笑,隨即才想起正事,囁嚅道:
「我……我想問你今天拍的照片刪了沒有!」
「哦,我忘了,馬上刪!」
「不不不等等等一下!」
辛茹羽驚接在床上挺直了腰杆,嗓音都拔高了幾度。
「怎麼了?」
她意識到媽媽就在隔壁浴室洗澡,又趕緊縮回被窩,嘴上忙不迭解釋:
「你誤會了!我是想讓你把照片發我!」
「發你?」陳昇摩挲著滑鼠,語氣里透著幾分意外。
「對,我想留作紀念!」
留作紀念?
陳昇心裡失笑,心說那三張隨手拍的照片,一點後期都沒有,應該還沒到必須要收藏的地步吧?
不過既然辛茹羽這麼說了。
「可以是可以,不過你現在能接收嗎?」
電話那頭,辛茹羽停頓了好一會兒才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好像班長把手機還我才行……」
「那不知道要等多久。」班長經常性貴人多忘事,「我這倒是有個舊手機。」
其實這舊手機是當年高二的時候,譚斌上課公然作案被沒收了作案工具,他為了拿回那部存滿學習資料的愛機,用來當替死鬼的。
後面學期結束,老師把這舊手機還他了,他也變精了,發誓再也不會被抓到,用不上就送給了陳昇。
「謝謝!但……主要問題是沒電話卡。」
「再辦一張?」
「我暫時沒錢……」
「那我去幫你偷。」
「啊?!」辛茹羽被陳昇的話嚇了一跳,手機差點脫手砸在鼻樑上,連帶著嗓音都走了調,「不行不行!會被抓起來的!你別衝動!」
「不會的,我技術好。」
辛茹羽聽到陳昇這麼堅持,心裡微微有些感動,畢竟是為了她以身犯險,但這可是違法犯罪的行為,說什麼也不可能放任他去做的。
她想了想,並沒有用嚴厲的語氣斥責他,而是換上了一副更加溫柔的嗓音,耐心地勸導:
「我知道你是為了幫我,但發照片這事沒那麼急,可以先存你手機里,我不介意的,等學期結束我拿到手機你再發我。如果你去偷的話,我怕你的手機也要被警察叔叔扣押了。」
「警察叔叔?」陳昇有點子懵。
「對啊!現在監控這麼多,你去偷鐵定會被抓到的!你又不會隱身!」
「……那個……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從班長那把你手機里的電話卡偷過來。」
「……」
「再說了,就算我真有那賊心去營業廳偷,卡這玩意兒偷回來也沒法激活啊?難不成我還順便把櫃檯的小姐姐也綁回來給我辦業務?」
你是怎麼覺們像小偷的?
就因為我當過黃牛?
這是赤裸裸的偏見!
電話那頭,辛茹羽將自己密不透風地包裹在被子裡,黑暗中仿佛都能看到她像燒紅鐵塊似的臉蛋。
她雙腿死死夾住被褥,嬌嫩的腳趾在被子裡無聲地蜷縮、抓撓。
太尷尬了!
陳昇肯定又是故意的!
只是從班長那拿一下手機而已,這我都能做到!幹嘛要說麼嚴肅啊!
她不滿似的嘟起小嘴,重新將手機放到耳邊,語氣卻還是甜美,確認道:
「可以是可以,但這樣真的不會被班長發現嗎?」
「應該會的。不要小看班長。」
「那你還敢偷?」
「沒事,班長在班上經常夏侯惇。」
「夏侯惇?」辛茹羽顯然對三國歷史不是很了解,「獨眼是男人的浪漫?」
「這是哪裡的台詞?」
「王者榮耀。」
農藥害人不淺啊!
「你還玩農?」
「之前被閨蜜們拉著一起玩過,挺有意思的,但我很菜。」
辛茹羽回到剛才的話題,「所以你剛剛的意思是班長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是的。」
「那我來偷吧。」
辛茹羽這話讓陳昇有些驚訝。
他根本無法想像辛茹羽偷偷摸摸做壞事的樣子。
總感覺會被當場抓包。
「你準備什麼時候動手?」
「晚上班長去吃飯的時候?那個時候人少。」
「感覺還是不行,做壞事早晚都會被發現的。」
「唉~」辛茹羽長長地嘆了口氣,「果然你也這麼想嗎?我覺不還是……」
「所以應該中午動手!」
「撲哧!」
「咯咯咯!」
因為老媽就在隔壁浴室內,辛茹羽只能死死捂住嘴,任由笑聲在柔軟的棉絮里變形成某種的頻率。
原來他是這個意思!
中午大家都去搶飯了,教室里確實人更少些!
「然後為了以防萬一,到時候還是我來動手吧。」
辛茹羽也不推辭,她確實不擅長幹這個,甜甜地嗯了一聲:
「那麻煩你了!」
「小意思。」陳昇問,「還有事嗎?」
「沒了沒了!」
「行,那拜拜?」
「拜拜!」
辛茹羽遲疑了一下,想道句晚安,但還是慢了一步,電話被直接掛斷了。
她輕輕抿著下唇,在那方昏暗的小天地里,被翹起的嘴角頂起來的蘋果肌,在黑暗中也顯外的鮮活生動。
媽媽洗澡還要一會兒,她謹慎地刪除通話記錄後,打開視頻平台,搜索了幾個蕾姆相關視頻。
次日,陳昇起些晚,買好給秦纖雲和逆子的早餐跑進教室,教室里人已經不少了。
他把早餐分下去後坐到位置上,辛茹羽瞅準時機轉過身來,朝他遞過來一包餅乾。
「奧利奧吃嗎?」
陳昇盯著那經典的藍色包裝,沒急著伸手,反而神色肅穆地陷入了沉思::
「你確定這是奧利奧不是粵利粵?」
辛茹羽被他這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弄懵,水潤的眸子閃了閃,下意識地就要低頭去校準包裝袋上的字。
可還沒看清,就被陳昇一把抓了過去。
「算了,這不重要。就當支持國產了。」
「不行,你給我看看!」
這種被勾起好和求知慾卻到答案的感覺非常難受,任誰也不能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