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嬤嬤,趕緊走吧!我聽著說是謝夫人和楚姑娘過來了,還是大夫人身邊的徐嬤嬤帶著過來的。」
謝夫人?楚姑娘?徐嬤嬤陪著?
這風向怎的突然就變了?
她今日對著裡頭那位大奶奶,雖未刻意折辱,可也絕談不上恭敬。
不過是照著上頭的意思,將人冷冷地拘著罷了。
如今人家娘家母親和有頭有臉的手帕交親自上門,還是得了老太太許可的這可如何是好?
這還是她在老太太手下幹活,少有遇到的事情,這謝氏想翻天嗎?
老太太可不就是這沈府的天!
她不敢耽擱,轉身進了正房。
謝悠然正坐在窗下,聞聲抬頭。
王嬤嬤臉上沒了平日裡那股端著的高傲,但眼神卻更沉,帶著一種自上而下的告誡意味。
壓低了聲音:「大奶奶,老太太開恩,允了謝夫人和楚姑娘來探望您。老奴這便要去回別的差事了。」
她頓了頓,「老太太讓老奴提醒您,您身子需要靜養,最忌思慮過重、言辭不當。
什麼話當說,什麼話不當說,您心裡得有桿秤。
莫要因為見了娘家人,就說些不該說的,反倒傷了自家和氣,辜負了老太太的一片愛護之心。」
這話軟中帶硬,是警告,更是威脅。
說完,王嬤嬤不再多留,乾脆利落地退了出去,徑直離開了竹雪苑。
王嬤嬤帶著那番綿里藏針的告誡離開後,竹雪苑正房內有一瞬徹底的寂靜。
謝悠然沒有立刻動彈,她閉了閉眼,將王嬤嬤話語裡每一個字的重量都掂量清楚,然後緩緩吐出胸中一口濁氣。
預料之中。
老太太將王嬤嬤撤走已經是一次退讓。
那麼這次警告是實屬正常,如一枚硬幣的兩面,同時落下。
「小桃,平安。」她睜開眼,聲音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甚至比平日更顯從容。
「小姐?」兩個丫鬟立刻上前,臉上還殘留著之前變故帶來的緊張。
「把窗戶都打開,通通風,屋子裡藥味太重了。」
既然老太太願意退讓一次,謝悠然也願意見好就收。
房間裡面的藥味是她剛剛讓王氏在偏房弄的藥膳。
既然沈老太太說她需要靜養,自然需要調理。
不然等會來人,這裡卻無一絲藥氣,不是引人遐想?
謝悠然起身,走到鏡前,審視了一下自己的面容。
臉色有些蒼白,但尚可。
她拿起妝匣里那盒極細膩的珍珠粉,用指尖沾取少許,在眼下和臉頰淡淡勻開,遮去疲憊,提亮氣色。
又選了一支顏色最自然的唇脂,輕輕點染。
小桃見老太太竟然派人過來將王嬤嬤叫走了,這是不是就是不再關自家小姐了?
「小姐,難道今日可以出去了嗎?」小桃看著謝悠然,眼帶期望。
她自然希望自家小姐好,她長這麼大,對她最好的人就是小姐。
「陳氏和雲昭要來了」
謝悠然對著鏡中的自己,語氣平和,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
「我病著,氣色不能太好,但也不能太差,讓人看了以為沈家虧待了我。」
她轉頭,看向小桃和平安,目光清亮而冷靜。
「記住,我昨日只是有些頭暈,歇了一日,今日已經好多了。
祖母和母親體恤,才讓我多靜養,並非什麼大病。
竹雪苑清淨,正好養神,我住著很安心。」
她刻意強調了祖母和母親的體恤以及住著安心。
這是必須對外,也是對可能存在的耳目傳遞的信息。
「把外面廳里收拾一下,那幾本攤開的書收好,換上那套雨過天青的茶具。
爐子上燉著的蓮子羹可以盛兩碗溫著,若是待會兒母親問起,就說是我平日用的尋常點心。」
她有條不紊地吩咐著,每一個細節都在向陳氏展示著。
雖然抱恙但生活依舊有條理、被照料得尚可的少夫人方向去營造。
她太知道陳氏想要的是什麼了?
如果她還居住在清風院,自然不用做這些表面功夫。
可是現在她已經被發配到竹雪苑了,陳氏心裡也會猜測她在沈府過得怎麼樣?
若是讓陳氏知道她在沈府過得不好,或者不被看重。
陳氏就不可能會為了她出面,今日更不可能會為她說好話。
她猜想,陳氏在門口被門房攔住,應該就猜出了帖子不是沈府的管家送的。
可是送帖子的人是沈容與的心腹小廝,她要的就是陳氏的猜測。
像謝敬彥和陳氏這樣的人,只有給他們足夠的利益和看得見的好處。
他們才有可能會動一動。
謝悠然就是給他們畫大餅了,不然今日她也出不了竹雪苑。
很快,室內藥味被窗外竹葉的清氣沖淡,略顯凌亂的書籍被收起。
取而代之的是清茶與若有若無的羹湯甜香。
謝悠然也換上了一件半新不舊但質地柔軟的家常褙子。
斜倚在窗下的貴妃榻上,腿上搭著一條薄毯,手邊放著一卷看到一半的詩集。
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在安心靜養、偶然有客來訪的尋常大家閨秀。
她自己知道,她不能泄露半分委屈或怨憤。
因為委屈換不來生存,怨憤只會招致毀滅。
上一世的教訓已經夠深刻了,只有靠自己努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陳氏跟著徐嬤嬤一行人離了喧嚷的主院,穿過幾重垂花門,眼前的景致便漸漸不同了。
朱紅廊柱與精緻雕花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略顯斑駁的白牆和更為茂密,甚至有些恣意生長的竹木。
腳下的石板路似乎也少了人頻繁走動的光潤,縫隙里鑽出茸茸青苔。
陳氏跟著徐嬤嬤,越走心裡越沒底。
她雖是繼室,但在謝家也是正經的主母,出入的都是前廳正院。
何曾見過高門大族裡這般僻靜,甚至透出幾分荒疏的角落?
這越走越偏,沿途連個像樣的僕婦都少見,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襯得四周愈發寂靜。
她忍不住拿眼去瞥身側的徐嬤嬤。
徐嬤嬤卻依舊掛著那副無可挑剔的笑容。
「嬤嬤,這院子是不是太偏僻了些,我瞧著有些荒涼呢?」
這個念頭一起,陳氏的心就沉了下去,繼而是湧上來的惱怒。
若真如此,那她今日這趟算什麼?
不僅攀附不上沈家,說不定還要跟著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