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又反應過來,臉上擠出笑容,「妹妹。」
謝悠然將他那一瞬間的瑟縮盡收眼底,看到還是有點生氣,扶不上牆。
「哥哥來了。坐吧。」
她自己先在上首落座,姿態從容。
丫鬟悄無聲息地奉上茶點,又退至門外廊下守著。
廳內只剩兄妹二人,他偷偷抬眼打量妹妹,見她氣色尚好,神色平靜,並無受驚或憔悴的模樣,心下稍安。
「我在書院,聽得一些風聲,說府上昨夜有些不妥。心中記掛,所以特來瞧瞧你。」
他眼神遊移,不敢與謝悠然沉靜的目光對視太久。
謝文軒現在竟然不知道,妹妹給他的壓迫感,絲毫不輸父親。
謝悠然看了一眼吉祥,吉祥知道小姐有話要和大公子說,站得更遠了一些。
現在小姐已經重用她和如意了。
這次的宴會她們兩人都表現很好,今日早間,張嬤嬤都給了賞錢。
吉祥和如意在門外站得筆直,看著外邊的動靜,不讓人來打擾小姐和公子的談話。
「你來沈府,怕不怕?就不怕沈家將你拒之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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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悠然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就這樣靜靜地看著謝文軒。
謝文軒答非所問「妹妹,謝謝你。」
「謝我什麼?」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還在以前的書院混日子,如今進了驪山書院,方看到另外一方天地。
我在書院過得很好,也很喜歡同窗之間的學習氛圍。
這讓我覺得自己活著更有意義。
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讓你和母親都傷心了。
這次來只是聽了風聲,趕上今日恰巧放假,所以想過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還有,夫子說我在讀書上有些天分,我準備明年下場試試,若能考上舉人,我想,對你在沈府的日子應該是有些幫助的。」
謝悠然沒想到謝文軒去驪山書院短短時日,竟然還真的能開竅。
「那你知道母親的事了?」
「母親的事?母親發生什麼事了嗎?」
之前韓震說他會自己搞定,但一直到現在哥哥竟然都還不知曉。
謝悠然現在沒有想自己告訴他的意思。
讓他們自己去處理吧。
「無事,昨日沈府發生的事,我怕傳出去風言風語,近日都不好出府。
怕娘擔憂,你回去得空去看娘時,告訴她,我很好,只是最近不得空,不能出府。」
「妹妹放心,我明白。定會將你的話帶到。」
他頓了頓,似乎還想問什麼,比如妹妹在沈家到底如何。
那紛擾是否真與她無關,但話到嘴邊,看到謝悠然那副不欲多談的淡然神情,又怯怯地咽了回去。
這沈府無處不在壓迫人的富貴與規矩,讓他那點微弱的探究心思,被自卑和膽怯壓垮。
謝悠然見他如此,心中並無多少失望,這本在她意料之中。
他能來,能聽懂話,已算是比前世那渾渾噩噩、任人擺布的模樣,有了些微的長進。
只不過這個長進還是太慢了。
謝悠然垂下眼帘,指尖無意識地划過光滑的瓷杯。
飯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
她雖然知道謝文軒現在已經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至少肯讀書,肯聽她的話,甚至今日敢踏入沈府。
但這份好的根基太淺。
她不確定他是否真的是個口風緊、能託付大事之人。
前世的教訓太深,她不敢賭,至少現在不敢。
沈府發生的事情,謝悠然就以沈府對外的說辭,告訴了謝文軒,至於裡面的內情,就不告訴他了。
「哥哥既然問起,我也不瞞你。不過是府中宴客,人多事雜,下人們一時疏忽,出了點岔子。
有個不知規矩的婢女,驚擾了醉酒歇息的楚郡王殿下,鬧出些動靜罷了。」
她將沈家對外的統一說辭,原封不動地複述給謝文軒,語氣里沒有波瀾。
至於裡面的內情柳雙雙的嫉恨與毒計,張敏芝陰差陽錯的毀滅,沈容與雷厲風行的封鎖與善後。
乃至她自己那番驚心動魄的逃生與順勢而為的引導。
這些驚濤駭浪,這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算計與兇險,她隻字未提。
告訴他有什麼用呢?
除了讓他平白擔驚受怕,甚至可能因驚慌失措而說漏嘴,引來更大的麻煩,還能如何?
他現在的心性和能力,根本不足以參與、更不足以理解這高門深處殺人不見血的博弈。
謝文軒聽著妹妹這四平八穩、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解釋。
他能猜到事情肯定不是如她說的這樣,但妹妹既然不肯說。
他也沒有再追問的想法。
只要知道她並未受到事件的波及就好。
今日過來,他確實鼓起了莫大的勇氣,一直到進入沈府,看到妹妹。
才恍然覺得,原來挺直腰杆,好像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難。
話已說完,見妹妹已有送客之意,謝文軒便也識趣地準備起身。
只是動作間,仍帶著幾分習慣性的瑟縮和不自信,肩膀微微內扣,眼神下意識地想垂落。
謝悠然將他這細微的姿態盡收眼底,心中那點剛剛升起對他敢來的認可。
又摻入了一絲怒其不爭的冷硬。
這不行。
就在謝文軒即將行禮告退的時候,謝悠然忽然開口:
「哥哥。」
謝文軒抬頭,對上妹妹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目光。
「你要記住一點,你現在,是沈容與的大舅哥。」
謝文軒渾身一震,瞳孔微縮,妹妹不是第一次這樣說了。
謝悠然看著他驟變的神色,繼續道:
「在書院,行走坐臥,言行舉止,切不可丟了臉面。
不是因為你是謝文軒,而是因為你妹妹我,是沈家三書六聘、鳳冠霞帔迎進來的正妻。
我穩得住,沈家少夫人這個位置,我就坐得穩。
那麼,你作為我嫡親的兄長,便是沈家實實在在、名正言順的大舅爺。」
她沒有說『我希望你如何』,也沒有說『你要努力如何』。
而是直白的將現狀和後果攤開在他面前。
她的地位,直接決定了他的身份和體面。
她若安穩,他便有倚仗;她若失勢,他便什麼都不是。
而反過來,他的不堪,也會直接折射成她的無能與娘家無人。
「軟弱,退縮,自己先看低了自己。」
「那才是真的,把臉面和機會,親手扔在地上,任人踐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