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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時間太晚了,睡覺

2026-01-10 17:11:06 作者: 熱夏夏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無聲地敲著桌面,半晌沒說話。

  御書房裡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

  許久,皇帝才抬了抬眼,目光在沈容與臉上停了停,不辨喜怒:「你看史書,倒沒看迂腐了。」

  沈容與微微屏息。

  「翰林院修撰……」皇帝像是思忖了一下,「明日辰時起,你每日來御前,講一個時辰的書。就講《資治通鑑》……從唐玄宗開元天寶那段講起吧。」

  沈容與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

  御前侍講!

  這是機會,也是試煉。

  而「開元天寶」……正是大唐由盛轉衰,藩鎮之禍初露端倪的時節。

  陛下的心思,已然再明白不過。

  他立刻躬身,鄭重應道:「臣,領旨。」

  「嗯,去吧。」皇帝似乎倦了,擺了擺手,「今日你我說的這些話,出你口,入朕耳。」

  

  「臣明白。」

  沈容與恭敬地退了出來。

  秋日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有些晃眼。

  他步履沉穩地走在宮道之上,官袍廣袖隨風微動,身姿依舊挺拔如竹。

  唯有那負於身後隱在袖中的手,指尖輕輕捻動,仿佛在無聲地復盤方才御前奏對的每一個字句,每一分君心揣度。

  翰林院廨房的窗半開著,秋風吹動書卷。

  沈容與的目光落在窗外,心思卻沉在近來的幾樁事裡。

  孫堅大勝還朝,陛下厚賞,連帶著宣王府門前車馬都更顯煊赫。

  三皇子在朝中的風頭,一時間幾乎要壓過東宮。

  儲位之側,豈容如此熾焰?

  偏偏就在這當口,沈府出了那檔子事。楚郡王……宣王的兒子。

  他當時應對及時,將一切推到婢女驚擾上,不惜代價捂住所有可能泄露真相的縫隙。

  沈家認個治家不嚴的錯,罰幾個下人,賠上些許名聲,總好過被拖進皇子與權臣的泥潭裡。

  楚郡王至多得個風流的名聲,張小姐則保全了名節,此事便可了結。

  市井間的議論,也確實被他引導著,變成了對沈家倒霉和楚郡王荒唐的幾句閒談。

  可緊接著的變故,卻還是讓事情往他最不希望的地方去了。

  宣王親自帶著楚郡王上殿,在陛下面前請罪,言稱孽子無狀,驚擾了右相千金,願負起責任。

  楚郡王更是當庭表現得悔恨不已,聲稱對張小姐一見難忘,懇請陛下成全。

  這件事外人雖不知情,可當時皇上召見了右相,亦召見了他。

  楚郡王的言語讓右相羞愧難當,直言任憑皇上做主。

  最後,是陛下的一紙賜婚:張敏芝,為楚郡王側妃。

  側妃。

  沈容與指尖微微一頓。

  以張敏芝的身份,即便真有受驚之說,若右相堅決不願,陛下也絕不會賜婚。

  何況,楚郡王已有正妃,家世門第亦非頂尖。

  可右相府接受了。

  這裡面的水,比他當日按下事端時所想,要深。

  沈容與不信右相這樣老謀深算之人,會不明白他的嫡女嫁給楚郡王代表著什麼?

  即使在宣王走後,右相向皇上痛心疾首表示,家門不幸,他就當沒有這個閨女,和宣王劃清界限。

  可皇上相信嗎?

  宣王如此積極,不惜帶著兒子上演一出負荊請罪的戲碼,會讓右相劃清界限嗎?

  或許,右相府順勢而為,借力打力,用一個女兒並不圓滿的婚事,換來了與宣王府更緊密公開綁定的聯繫。

  而宣王府,則藉此將一位舉足輕重的文官之首,更深地拉攏到自己身側。

  哪怕右相併未進入宣王陣營,但至少不會與宣王為敵。

  經此一事,宣王府的聲勢,恐怕不再僅僅是依靠孫堅的軍功了。

  他沈家恰好是事發現場,進入了這趟渾水已然無法脫身。


  風卷著落葉飄進窗內。

  沈容與靜坐不動,眸色卻比秋日更沉靜,也更幽深。

  有些局面,一旦被攪動,便再難回到從前。

  謝悠然不會知道,僅僅因為她的一個靈機一動,撥動了朝堂的局勢。

  也因此讓沈容與熬至深夜還未能歸家。

  *

  夜色漸濃,竹雪苑裡點起了燈。

  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宵夜,早已沒了熱氣。

  她沒讓小桃去熱,因為沈容與還沒回來。

  自那日從母親處歸來,又過去了幾日。

  外邊的風聲已經平靜,這幾日她都安穩地和董嬤嬤學習。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依舊平坦的小腹。

  嫡子。

  這一個月里,他總共也沒來過幾次。

  何時才能懷上?

  只有懷上嫡子,她的地位才會截然不同。

  成為沈家未來繼承人的生母。

  到那時,即便她做過的一些事情將來某日不慎泄露,沈家為了血脈,為了嫡孫,也必然要保她。

  沈重山會權衡,沈容與也會多一層顧慮。

  這念頭,從她決定嫁入沈家、點燃醉夢的那一刻起,就已深深種下。

  所以,她等沈容與回來。

  不僅僅是因為那一點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習慣性等待。

  更是因為,每一個他宿在竹雪苑的夜晚,都是機會。

  他近來似乎愈發忙碌,常常深夜方歸,有時身上還帶著宮中特有的沉香氣味。

  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思慮與疲憊。

  她曾問過,他只言公務繁忙。

  他不會和她說朝堂之事,公公也不會和婆母說起朝堂之事。

  雖然她很想知道是何事,卻並不敢過問。

  她現在關注的是他回來了,今夜是否會留宿。

  謝悠然抬眼看了看更漏,時辰已經不早了。

  他今日又被召入宮中了嗎?

  還是與同僚應酬?

  她無從得知。

  窗外傳來隱約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謝悠然精神微微一振,抬手理了理並無散亂的鬢髮,又將桌上那碗冷透的甜羹往燈下挪了挪,讓它看起來不至於太過淒涼。

  門被輕輕推開,帶著一身秋夜涼意的沈容與走了進來。

  他官服未換,臉上果然帶著顯而易見的倦色,但那雙眼在看到屋內亮著的燈,以及燈下靜靜等候的她時,變的柔和起來。

  「怎麼還沒歇息?」他聲音有些低啞。

  「想著夫君或許會回來用些宵夜。」

  謝悠然起身,唇邊帶著笑意,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替他解下沾著夜露的披風。

  「公務再忙,也當顧惜身子。」

  她的眼神關切,姿態依順,一切恰到好處,是一個等候丈夫歸家的妻子最該有的模樣。

  可在她站起來的瞬間,她繃不住了,一股熱流襲來,讓她怒不可止。

  「時間太晚了,睡覺。」她甚至都不想再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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