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崇安看著舅舅以一己之力將刺客們都攔在了身後。
看著他渾身浴血卻還在拼命揮刀的身影,眼眶猛地紅了,淚水在眼底打轉卻硬撐著沒有落下來。
他咬了咬牙,猛地轉過身,一夾馬腹,朝著京城的方向沖了出去。
沈容與的馬隨即跟上,趙家兩兄弟也死死護在他身邊,幾匹馬匯成一道急流,從那道被撕開的口子沖了出去。
身後是定安侯帶著人拼死斷後的喊殺聲,那聲音越來越遠,漸漸被夜風和馬蹄聲吞沒。
接下來的路上一波比一波更兇險。
刺客像嗅到了血腥氣的狼群,一波接一波地撲上來,每一波都比前一波更多。
護衛們一個一個地倒下去,有人中箭落馬,有人被拖入黑暗中再沒有起來。
程雲瀾騎在馬上,握著刀的手在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夜風從她臉上吹過,冰涼刺骨。
她沒有出聲,只是死死咬著唇,將所有的哭聲都咽回了喉嚨里。
她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父親方才說「馬上就來」,可那樣多的刺客,他就帶著那幾個人攔在那裡,哪裡還能有馬上就來的時候?
他方才那句話,是讓他們不要回頭、不要停留、不要猶豫,只管往前跑。
父親此刻恐怕已經凶多吉少了。
她的眼淚模糊了視線,可她不敢放慢速度,只是一刀一刀地將撲上來的刺客擋開,緊跟著隊伍繼續往前奔去。
夜色沉沉,前方的路還很長,可京城的方向就在那片黑暗的盡頭。
只有跑到了,才不算辜負父親拼了命替他們撕開的那道口子。
夜色沉沉,馬蹄聲在空曠的官道上急促而密集地響著。
沈容與策馬疾馳,目光時不時地掃一眼天色,又飛快地收回來,在心裡默默地將自己部署的時間線再過了一遍。
張揚和張峰最多在黑風溝那邊停留一天用來確認他們的死活,緊接著張恪便會將他們召回京城。
那兩人走的是官道,到驛站就換馬,晝夜兼程,沒有追兵阻攔,速度遠比他們快得多。
算著日子,張揚和張峰此時應當已經先一步到了京城,埋伏在張恪預判的幾條道路上。
一旦接到信號,他們便會朝這邊匯聚過來。
而父親交給元華的那一半暗衛,應當已經從京城出發前來接應了。
沈容與在心裡又算了一遍距離,再堅持大約三十里路,就能遇到援軍。
按照他們現在的行進速度,抵達京城的時候應當正好是寅時剛過半,還來得及。
與此同時,皇宮中的搜尋仍在繼續。
御前侍衛和羽林衛將宮中各處翻了個底朝天,卻始終沒有找到周王的身影。
最後有人提議將徐嬪宮裡的宮人全部綁了,一個個地審問,這才從一個面色慘白的小太監口中逼問出來。
原來周王早早地就在徐嬪宮中和宮外之間挖了一條暗道。
通道窄小隱蔽,出口在宮牆外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平時用枯草和碎石掩蓋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皇后聽了稟報,當機立斷地下令讓人將那處暗道徹底填埋封死,又加派人手守在宮牆四周。
她轉過身看向淑妃,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宮門落鎖之時,本宮已經派了人去最近的京畿衛戍軍中求救。
他們接到消息後拔營趕來至少需要兩個時辰。
你娘家的侄子是禁衛軍統領,今夜周王逃了出去,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等不到明早,今夜便會有兵變。皇宮能不能守到援軍趕來,就看你的了。」
淑妃的面色在燭火中微微白了一瞬,隨即又穩住了。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朝皇后點了點頭。
皇后也沒有再多留,轉身帶著人回了乾清宮。
今夜兵變在即,所有的妃嬪和尚未出宮建府的皇子和公主都被集中到了乾清宮中,由御前侍衛負責守住乾清宮。
皇后回到殿內的時候,滿殿的人都面色惶恐地或坐或站,有人低聲啜泣,有人攥著帕子發抖,有人抱著孩子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
皇后沒有理會她們,徑直走到殿門口站定,目光透過門縫望向遠處的宮牆。
她知道張恪既然安排了徐嬪在今夜動手,必定已經布置了兵力。
只是不知道是哪裡的兵、人數多少、什麼時候會到。
她之所以選擇和淑妃合作,就是因為她娘家侄兒是禁衛軍統領,今夜能不能守住宮門、拖延時間,靠的就是禁衛軍這八千餘人。
宮中的羽林衛才三千餘人,加上禁衛軍,總共一萬多兵力。
淑妃也知道今夜說不定就要兵戎相見。
到了這一步,誰都不敢再留餘地。
她接過皇后遞來的一道宮門鑰匙,攥在掌心裡,指節泛白。
她沒有多耽擱,立刻派人出宮將消息遞了出去。
不到一個時辰,禁衛軍便進入宮中,按照淑妃的命令在宮牆各處布下了防守。
弓箭手登上城樓,刀盾兵守住各道宮門,暗處的弩機也被校準了方向,整座皇宮像一頭被驚醒的巨獸,緩緩地露出了獠牙。
宮牆上的火把被一盞一盞地點亮,將城牆上照得清清楚楚,士兵的甲冑寒光在夜色中連成一片。
禁衛軍統領親自登上了西門的城樓,目光望向城外黑沉沉的夜色,攥緊了腰間的佩刀,等著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的動靜。
夜風從城牆上吹過去,將火把吹得獵獵作響,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著天亮,等著那道不知道會不會響起的號角聲。
丑時正,正是整座京城睡得最沉的時候。
街巷裡靜悄悄的,連一聲犬吠都聽不見,只有夜風偶爾從屋檐上掠過,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封城守備軍五萬人馬在這一刻抵達了京城西門,黑壓壓的人影在夜色中鋪展開來,像一片漫過堤岸的潮水,無聲無息地涌到了城下。
火把匯成一片綿延不絕的光海,將西門外的大片空地照得通亮,甲冑上的寒光在火光中明明滅滅,刀槍林立,肅殺之氣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