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策馬立於陣前,身後兩面大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一面寫著「清君側」,一面寫著「誅奸黨」。
旗幡被風鼓滿了,獵獵地抖動,像是兩隻巨大的手掌在夜空中揮舞。
張恪勒馬立在他左側,面色沉凝如鐵,目光一動不動地望著前方那道緊閉的城門。
孫尚文在右側,一手按著腰間的刀柄,一手攥著韁繩,指節泛白,目光死死鎖著城門的方向。
周王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開口時聲音有些發緊,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皇太孫遇難,皇上病重。皇子之中,本王年最長,本當入宮侍疾、安定朝綱。然宣王勾結淑妃,毒殺父皇,又將謀逆之罪嫁禍於本王!」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面前黑壓壓的軍隊,聲音拔高了幾分。
「本王母妃已被她們害死!今夜,本王借諸位之手——清君側,誅奸妃!」
聲音落下,陣前數十名傳令兵齊聲重複他的話,一字一句地傳向隊伍深處。
「清君側——誅奸妃——」那聲音一層一層地傳下去,像波浪一樣在五萬人的隊伍中擴散開來。
最後化作整齊的、低沉的呼喝聲,在夜色中沉沉地迴蕩。
城樓上,守城的將領已經被驚動了。
他站在城垛後面,看著城下那一片無邊無際的火把海洋,面色白得像紙。
他的副將站在旁邊,聲音壓得極低:「將軍,五萬人……咱們城樓上只有幾百人……」
守將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最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抬手揮了揮:「開城門。」
副將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有說,轉身下去傳令了。
沉重的城門在絞盤的拉動下緩緩打開,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周王看著城門打開,一夾馬腹,率先策馬而入。
五萬人馬像一條黑色的河流,無聲而迅速地湧進了城門。
守備軍中立即分出人馬接管城防。
四千五百人被調撥出來,每個城門分派五百人把守,京城總共九道城門,每一道都換上了自己的人。
守城的將領沒有反抗,配合著完成了換防,被客客氣氣地請到了一旁看管起來,等到仗打完了再論功過。
猶豫不決沒有立刻交權的,一律先關起來,等戰事結束再行處置。
有膽敢反抗拒絕交權的,當場斬殺,換自己的人頂上。
整個城防在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裡便換了主人。
悄無聲息的,像是一頭巨獸被人從內部掏空了內臟,外表看著還是原來的模樣,內里已經完全不同了。
五萬人入城,動靜終究是瞞不住的。
遠處先是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聲響,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地面上滾動,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緊接著是馬蹄聲,密集得像暴雨砸在瓦面上,劈劈啪啪地連成一片,聽得人頭皮發麻。
京城的百姓從夢中驚醒,有人披著衣裳貼著門縫往外看,看見街上有火把在快速移動。
一隊一隊的人從街面上跑過去,腳步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又涌過去,一浪接著一浪,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停下來。
男人們從床上翻身起來,把門閂插死,又推了一張桌子頂在門後面,還不放心,又搬了一把椅子抵住。
女人們把孩子摟在懷裡,一隻手捂住他們的嘴,不讓他們哭出聲,另一隻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有人悄悄地在牆角準備好了棍棒和菜刀,手心全是汗,攥著刀柄的手一直在發抖。
整條街的燈在一盞一盞地滅下去,沒有哪個敢點燈,沒有哪個敢出聲。
腳步聲從街面上滾滾而過,一浪一浪的,像河水漫過了堤岸,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下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漫進自己家的院子裡。
有人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火把的光映在臉上,又飛快地縮了回去,門閂又加了一道。
京城的官員們也全都醒了。
大門緊閉,家丁護衛被召集起來守在各處門口,可人人面色發白,握著刀的手都在抖。
他們都知道今夜兵變了,可誰也沒有膽子出去看一看。
沒有人知道來的是誰的人,是護駕還是逼宮。
外頭只有無盡的腳步聲和馬蹄聲,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街巷中奔涌。
所有人都在等,等天亮。
天亮之後,贏家是誰,他們就認誰。
五城兵馬司的衙門裡,當夜輪值的只有百十號人。
將領披著外袍站在院子裡,聽著外頭那一片鋪天蓋地的腳步聲,沉默了很久。
他的副將從門外跑進來,面色發白地站在他面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啞著聲音叫了一聲:「大人……」
將領望著外頭夜色里隱約可見的火光,聽著那越來越近的、像潮水一樣的響動,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聲音又低又啞:「把門鎖好。」
沒有人問「為什麼不去攔」。
所有人都知道,百十號人攔上萬人,是送死。
衙門的門被從裡面閂上了,所有人都退到了院子深處,沒有人點燈,沒有人說話,只是攥著各自的兵器,安靜地等著天亮。
沈家,謝悠然是被外頭的動靜驚醒的。
先是一陣悶雷似的聲響從遠處傳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還沒完全清醒,便聽見院外有急促的腳步聲跑過去。
緊接著是低低的說話聲和丫鬟們壓著嗓子的驚呼。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小桃已經披著衣裳從外頭進來了,面色有些發白:「小姐,外頭好像出事了,好多腳步聲,像是……像是軍隊進城了。」
話音剛落,竹雪苑的院門便被叩響了。
張嬤嬤親自去開的門,來人是錦熹堂的婆子,說是夫人派來的,請少夫人即刻搬到錦熹堂去住。
竹雪苑靠近圍牆,若真有什麼變故,這裡首當其衝,不安全。
謝悠然沒有多耽擱,迅速換了衣裳,讓小桃和吉祥收拾了幾件要緊的東西,便跟著婆子穿過迴廊往錦熹堂去了。
一路上她看見府里的下人們就著月色來回跑動,每個人的面色都繃得緊緊的。
沒有人敢大聲說話,只有腳步聲在夜色中急促地響著。
到了錦熹堂,林氏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正廳里了,見謝悠然進來,連忙招手讓她到自己身邊坐下。
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覺得有些涼,便讓人端了熱茶來塞到她手裡。
「別怕,你公公已經安排好了,府里各處都有侍衛守著,不會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