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正說著,又有婆子從外頭進來稟報,說是老爺打發人傳了話,各房都看住自己院子裡的人,不許隨意走動。
沈府內外已經布了護衛,讓大家安心待在屋裡不要出去。
這話傳了一圈,府里各房的人才稍微安定了一些,可耳邊的腳步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號令聲,還是讓每個人的心都懸在半空中落不下來。
而此時宣王府中,情形更加緊張。
淑妃派人出宮通知娘家侄兒今夜兵變的同時,也派了人快馬趕回宣王府傳話。
所有主子立刻收拾要緊物件,隨來人入宮避禍。
宣王帶著宣王妃和王府里的公子、小姐、有娘家助力的女人們,匆忙上了馬車,只帶了最要緊的東西便往宮中趕去。
一院子的妾室和下人,全都被留在了府里。
胡媛壓根顧不上自己小產未愈的身子,聽到外頭的動靜時便從床上掙扎著坐了起來。
她披了件外衣,帶著芋兒跌跌撞撞地往張敏芝的院子趕去。
她心裡清楚,宣王帶走了正妻和嫡出子女必然是出什麼事了。
她們這些妾室就是被扔下的。
如今府里群龍無首,張敏芝是側妃,若能跟在她身邊,至少還有一條活路。
甲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一個個腰佩長刀站得筆直,看著便不是宣王府的人。
胡媛連忙拉著芋兒躲進了迴廊拐角的暗影里,隔著半道月洞門往裡偷看。
只見一個穿著黑斗篷的婦人正站在張敏芝面前,身後跟著幾十個侍衛,那婦人正是右相夫人孫雲靜。
胡媛縮在暗處,心頭猛地一跳,右相夫人怎麼來了?
她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院子裡頭,孫雲靜站在張敏芝面前,面色焦急,聲音壓低了卻帶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急切。
「敏芝,跟娘一起走。你爹的兵已經到了,這京城今夜就要變天了,宣王謀逆,帶著家眷逃了,留下你們這些妾室在這裡等死。
等會大軍過來,沒有主子在,拿你們祭旗是遲早的事。你現在不走,就是死路一條啊!」
張敏芝坐在椅子上,紋絲未動。
她抬起眼看著她娘,面上沒什麼表情,可目光里卻有一種讓人陌生的平靜。
她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娘,我不能跟你走。」
孫雲靜急得眼眶都紅了,上前一步攥住了女兒的手。
「你糊塗啊!你爹馬上就帶著周王的兵一起過來了,等他們到了,這宣王府里一個主子都沒有,到時候便是刀斧加身,你一個弱女子如何抵擋?」
張敏芝搖了搖頭,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緩緩在孫雲靜面前跪了下去。
她仰頭看著她娘,聲音低低的,卻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娘,女兒不能走。父親將我嫁入宣王府,本就是用來麻痹宣王的棋子。我已經是一顆棄子了。」
孫雲靜聽到這話,整個人像被刀扎了一樣,眼淚猛地涌了出來。
她彎下腰去拉女兒,可張敏芝跪著不肯起來。
孫雲靜的心揪成了一團,聲音都變了調:「你個傻丫頭,你要和宣王府共存亡嗎?他們已經拋下你逃走了啊!
你跟娘走,只要娘還在,你就安然無事。你舅舅的兵已經到了,咱們不怕的——」
「娘,」張敏芝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她娘,眼淚從臉頰滑落。
「你要女兒死嗎?若是你要女兒死,女兒絕不掙扎,一如當初你要我嫁入宣王府一般。」
孫雲靜聽到這句話,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半步,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是你娘啊,我怎麼會要你死!你個傻丫頭,你是在挖娘的心啊!」
她撲上去抱住張敏芝,母女兩個抱在一起哭了一場。
孫雲靜摟著女兒,一邊掉淚一邊壓著聲音勸她:「將來周王登基,你爹權勢滔天,就算你跟過楚郡王也沒什麼,娘為你招婿,你想要什麼樣的都行,一切都可以重來——」
張敏芝被她娘摟在懷裡,卻沒有動。
她在她娘耳邊壓低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
「娘,宣王府行事比父親光明磊落,心思也更純些。
今日之事,不論周王謀逆還是宣王造反,都已經對上了。
宣王帶著家眷撤離之時沒有拿我開刀,若是換了心機深沉之輩,第一時間就會給我一刀。
如今我在宣王府安然無恙,只是被拋下了。
我若帶著人守住了楚郡王的後院,明日若父親兵敗,宣王不會清算我。
對夫君來說,關鍵時刻我不跑,還帶著他的妾室死守後院,屆時就算我無娘家依靠,在宣王府依然可活。
若是宣王府兵敗、父親贏了,娘到時候來接我回家便是。
如今我進退兩條路,怎麼走都不會輸。」
她說完了,退開一些,抬頭看著她娘,目光裡帶著一種篤定和哀求混合的複雜。
「娘,我的命就在你手裡。今夜我不會退。若娘還想要女兒,將令牌和這些人留下保護我。
若是娘不想要女兒了,想讓父親將我拿到陣前祭旗——母親可以回去了。」
孫雲靜站在那裡,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心裡像有刀子在絞。
她四十多歲才得了這個女兒,捧在手心裡養大的,當初張恪要把她嫁入宣王府時她便不同意,可夫君一意孤行,她攔不住。
如今女兒被困在這裡,進退維谷,她若是強行帶她走,明日張恪兵敗,張敏芝便是逆臣之女,跟著她也逃不過一死。
若她留下守住了宣王府的後院,反倒有一線生機。
孫雲靜閉了閉眼,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她彎下腰去,從腰間解下一枚令牌塞進張敏芝手裡,攥了攥她的手指,聲音又啞又顫。
「娘留下二十個人給你,守好了,等娘來接你。」
她說完猛地轉過身去,沒有再回頭,帶著幾個心腹快步出了院子。
二十名侍衛留了下來,在院子四周各自站定,腰間的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