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敏芝站在院子裡,目送母親的身影在侍衛的護送下消失在月洞門外。
直到那盞燈籠的光徹底被夜色吞沒,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夜風從廊下吹過來,她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只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被風一吹便涼颼颼的。
她抬手按了按臉頰,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進了屋裡。
她沒有耽擱,吩咐玉珠去將楚郡王院子裡幾個得寵的姨娘都叫過來。
楚郡王的妾室不少,可真正得寵且有娘家助力的也就那麼幾位。
其中還有一個生過女兒的,只是孩子被郡王妃抱走了,妾室孤零零地留在院子裡無人問津。
玉珠領了命,帶著兩個小丫頭分頭去各院傳話。
胡媛聽了張敏芝的命令,連忙從迴廊暗處出來,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沒有多耽擱,先讓芋兒去喚陸興過來。
今夜必定要殺不少人,她心裡清楚,留在自己院子裡就是等死,只有去張敏芝那邊才有一線生機。
陸興很快便到了,兩人沒有多說話,胡媛便帶著芋兒和陸興,以及自己院子裡的幾個丫鬟婆子,匆匆往張敏芝的院子趕去。
不多時,幾個女人便在丫鬟的護送下陸續到了張敏芝的院子。
張敏芝坐在正廳的椅子上,目光一個一個地掃過面前這些人,都是在楚郡王面前有幾分臉面的,娘家也各有助力。
她的目光在胡媛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身後跟著的陸興身上,什麼話都沒有說,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
胡媛低著頭站在人群里,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可她沒有退,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帶著她的人一併進了院子。
張敏芝並沒有去動宣王的其他妾室。
她心裡清楚,今夜大軍入城,必定需要有人來祭旗,那些妾室一個都保不住,她能護住楚郡王院裡的這幾個已經是極限了。
再多,她也無能為力。
人都到齊之後,她站起身來,看了一眼院子裡那二十名侍衛和玉珠帶著人守住的各處入口。
「把院子四面都圍起來。今夜任何人敢闖進來,格殺勿論。」
侍衛們齊聲應諾,迅速散開,將院門、後門、側門和圍牆各處都守得嚴嚴實實。
*
而此時皇宮西門外的哨兵,已經探到了最新的消息。
一名哨兵趴在城樓高處,遠遠看見街面上有一片綿延不絕的火把正朝著宮城的方向湧來,像一條火龍在夜色中緩緩蠕動著,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他猛地從城垛上縮回來,連滾帶爬地衝下了城樓,一路跑到淑妃和禁衛軍統領衛崇面前,聲音都變了調:「娘娘!將軍!街面上有大軍正朝宮城方向過來!打著周王的旗號!」
衛崇的面色驟然一沉,沒有多問一句,轉身便下了城樓,敲響了宮城的警鼓。
沉悶的鼓聲在夜空中炸開,一聲接一聲地傳遍了整座宮城,將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禁衛軍全員動了起來,沿著宮牆迅速布防,弓箭手登上了城樓,滾木和熱油被一桶一桶地搬上了城牆。
各道宮門早已從裡面鎖死。
與此同時,宮裡各處的妃嬪、皇子、宗室都被禁衛軍通知到位,讓他們各自待在屋裡不要亂跑。
乾清宮裡,宣王已經帶著家眷趕到了。
他跪在龍榻前,伏在皇上的遺體上放聲痛哭,哭得聲嘶力竭,整個人像是一棵被風颳倒的樹。
他一邊哭一邊咒罵周王狼子野心,痛批徐嬪毒害父皇,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著,聽著淒切而悲憤。
淑妃也陪在兒子身邊,拿帕子按著眼角,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嘴唇微微發抖,卻始終沒有說太多話。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將這齣戲演得情真意切,滿殿的人都低著頭,沒有人敢抬頭看。
淑妃心裡卻在飛快地算著時辰。
她知道皇后已經派了人拿著虎符去京畿衛戍軍搬救兵,只要禁衛軍和羽林衛能抵擋住叛軍一個時辰,援軍就會趕到。
宮中有禁衛軍八千餘人,羽林衛三千餘人,加起來一萬三千守軍,加上宮牆堅固、地形熟悉,抵擋叛軍一兩個時辰應當不成問題。
只要撐到天亮,局勢便有轉機。
她拭了拭眼角的淚,轉身看了衛崇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無聲的交託。
衛崇接收到她的目光,微微頷首,轉身大步出了乾清宮,帶著人往宮牆的方向去了。
夜風灌進殿門,吹動燭火晃了晃,所有人的影子也跟著晃動了一下,又穩住了。
乾清宮外,城牆上的火把已經全部點亮,將整道宮牆照得如同白晝。
弓箭手密密麻麻地列在城垛後面,刀盾兵守在城門內側,所有人都攥緊了手中的兵器,等著那一片正緩緩逼近的火光。
*
孫雲靜走後沒多久,一聲急促的喊殺聲打破了宣王府的平靜。
孫尚文分了一支千人隊伍前來圍剿宣王府里剩下的人,腳步聲像潮水一樣湧進府門,迅速散開,撲向各處院落。
張敏芝的院牆外,很快便傳來了宣王府下人和妾室們哭天喊地的逃跑聲。
有人在拼命拍打著院門想要擠進來,有人在迴廊上踉蹌著奔跑。
有人在黑暗中撞翻了燈籠,火苗躥起來燒著了簾幔,映出一片慌亂的人影。
哭喊聲、求饒聲、刀鋒入肉的悶響、短兵交接的金石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水在隔壁翻騰著。
那些聲音先是尖銳地響了一陣,隨即漸漸弱了下去,一點一點地歸於沉寂,只剩下偶爾幾聲低低的呻吟和腳步聲來回地響著。
院子裡頭,張敏芝身邊的幾個姨娘緊緊靠在一處,面色慘白,嘴唇發抖。
有人捂住了耳朵不敢聽,有人攥著旁邊人的袖子不肯鬆手。
胡媛坐在角落裡,指節泛白,眼睛緊緊盯著院門的方向,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張敏芝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靜,手裡端著一盞已經涼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慢慢喝著,像是外頭的聲響與她毫無關係。
很快,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停在了院門外。
幾個姨娘的身子同時抖了一下,有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門前的侍衛沒有開門,出示了令牌,聲音不卑不亢地報上了名號。
此院是右相嫡女張側妃的院子,他們奉張夫人之命替小姐守住院子,閒人不得擅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