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片刻的遲疑之間,城門內側忽然爆發出一陣騷亂。
程定遠帶著定安侯的人動手了。
他們先是以最快的速度打開了關押原守城將領的那間屋子,將那些被繳了械的舊部放了出來。
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不知從哪兒摸來的棍棒或短刀,衝著城門絞盤的方向便撲了過去。
城門上的人反應過來想攔,可被放出來的原守城士兵已經攔在了樓梯口。
兩撥人在城牆上就打了起來,刀光在狹窄的通道中交錯閃爍,有人被推下了樓梯,有人捂著傷處倒在地上。
城樓上那五百人想分兵下去堵門,但已經來不及了。
程定遠帶著人已經撬開了絞盤旁的石鎖,沉重的門閂被七八個人合力抬了下來,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城門緩緩向內打開了一條縫,然後越來越寬。
程定遠站在門縫中間,抬頭看著城外那一片耀眼的光海,扯開了嗓子,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銳利穿透力:「東門已開——恭迎殿下入城——」
皇太孫沒有猶豫,一夾馬腹,率先策馬沖入了城門。
他的馬蹄踏上京城土地的那一刻,身後兩萬大軍像一股黑色的洪流,緊隨其後湧入了城門。
腳步聲像潮水一樣灌進城門洞,湧上街道,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
沈容與緊隨其後策馬而入,目光掃過城門口程定遠那張年輕而激動的臉,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便跟著皇太孫的方向沿主幹道疾馳而去。
城樓上那五百人站在高處,看著底下兩萬人從城門洞裡湧進來,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漫過了堤岸。
他們攥著刀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最終沒有人敢衝下來攔。
城門已開,大勢已去。
數萬人已經進來了,他們這五百人衝下去,就是螳臂當車。
皇太孫入城之後沒有在街上停留,策馬順著主幹道直奔宮城方向。
兩萬人的腳步聲踏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將整座京城從沉睡中徹底震醒。
百姓們躲在門後,從門縫裡看著那一道接一道奔過去的火把長龍,聽著那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又涌過去的腳步聲,沒有人敢點燈,沒有人敢出聲。
整座京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被兩萬人的腳步聲填滿了,像是一頭被悶了太久的猛獸,終於撕開了喉嚨,朝著宮城的方向發出了低沉的嘶吼。
東門京畿衛戍軍入城的消息,幾乎是踩著風傳到宮城西門的。
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穿過軍陣,撲到張恪馬前,聲音又急又啞:
「相爺!東門破了!京畿衛戍軍兩萬餘人已入城,皇太孫親率大軍正沿主幹道朝宮城方向而來!」
張恪的面色驟然沉了下來,攥著韁繩的手指猛地收緊。
張揚張峰都是幹什麼吃的?
數百人攔不住一個皇太孫,竟讓他殺回了京城。
他沒想到趙崇安真的對自己下得去手,竟敢以身犯險,拿命去賭這一局。
他平日裡看著溫厚恭謹,張恪一直覺得他不過是個靠儲君身份撐著門面的空架子,可這一回他看走了眼。
那個年輕人,比他想像的狠得多。
周王此刻已經徹底慌了,他坐在馬上,面色慘白地轉頭看向張恪,聲音都變了調:
「右相!這可怎麼辦?皇太孫回來了!他帶著兵回來了!」
他攥著韁繩的手指在發抖,目光在張恪臉上和宮城方向來回遊移,像是想從張恪那裡得到一個能讓他安心的答案。
張恪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近乎冷硬的鎮定。
「慌什麼。我們有五萬大軍,對方只有兩萬餘人,人數上我們占優。下令,強攻。
另外派三千人去攔截皇太孫,拖住他,哪怕只拖兩刻鐘也夠了。」
傳令兵立刻將命令傳了下去。
原本正在調整陣型的軍隊忽然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又動了起來,雲梯重新架起,撞門的木樁再次抬起。
號角聲急促而密集地響起來,將方才那片刻的喘息徹底撕碎了。
攻城的勢頭比方才更猛,像是困獸的最後一次反撲,所有的力氣都在這一刻傾瀉了出來。
宮城城牆上,衛崇正靠在一處城垛後面喘著粗氣,渾身是汗,甲冑上濺滿了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方才那片刻的休整讓他剛緩了一口氣,可還沒等他攢夠力氣,底下的號角聲便又響了。
他猛地抬起頭,撐著手臂站起來往下一看——黑壓壓的人影重新涌了上來。
比方才更密集、更瘋狂,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牆。
撞門的木樁一下一下地擂在宮門上,那聲音悶得像是有重錘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胸口上。
衛崇握著刀柄的手猛地攥緊了,他的目光掃過城牆上那些已經疲憊到極點的禁衛軍士兵。
有人靠著牆垛閉著眼,有人握著弓的手在發抖,有人包紮好的傷口又在往外滲血。
可他沒有時間讓他們歇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站直了身子,將手中的刀高高舉起,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力道,在夜風中炸開來。
「弟兄們!援軍已經到了!叛軍現在是狗急跳牆,大家再堅持這一陣,跟我一起守住宮門!」
他的聲音在城牆上迴蕩著,原本疲乏低落的士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點燃了。
有人抬起頭來看向衛崇的方向,有人撐著膝蓋站了起來,有人重新拉開了弓。
那些已經累到極點的士兵像是被他的話從泥潭裡拽了出來,重新攥緊了手中的兵器。
沒有人多問一句援軍到底來了多少、什麼時候能到,他們只知道,衛將軍說援軍到了,那便是到了。
守住了這一陣,便是衛家將來數十年的榮耀,也是他們每一個人拼出來的前程。
衛崇其實並不知道到底能調來多少兵力。
可他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退無可退。
他只知道必須守住,哪怕多守住一刻,也多一刻的希望。
他轉身衝到了最前面,一把推開了一名已經快撐不住的盾牌手,自己頂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