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策馬狂奔,夜風灌進每個人的衣領里,吹得人渾身冰涼,可沒有人放慢速度。
幾天幾夜的趕路讓所有人都疲憊到了極點,可此刻每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地點燃了,攥著韁繩的手沒有一絲鬆懈,馬速被催到了極致。
馬蹄踏在官道上發出密集而急促的聲響,像一面不肯停歇的戰鼓。
京城的東門,早先便被定安侯滲透成了自己的人。
封城守備軍大軍壓境之時,城門的防護兵被接管,所有人沒有反抗,配合著完成了交接,將城防順利交到了叛軍手上。
可就在那群被換下來的士兵中間,有一個人始終沒有走遠。
定安侯最小的兒子程定遠穿著一身普通士兵的號衣,低著頭混在人群中,安安靜靜地跟著其他人一起退到了城門內的一處偏院裡。
他知道,父親和兄長們都在外面的夜色里拼殺,而他的任務,是守住這道門。
京畿衛戍軍靠近東門一定距離的時候,城樓上的哨兵借著夜色中的火把光看見了遠處那片正緩緩逼近的黑影,立刻便察覺到了異常。
他幾乎是貼著城牆跑了下去,一路奔到新接管的將領面前,聲音又急又快。
「報!東門外發現大批軍隊逼近,人數眾多,目測不下萬人!」
守城將領的面色驟然一變,當即下令城門立即戒備,所有士兵上城牆列陣,又派人去申請增援。
可命令傳下去之後,問題便來了——城門內的許多物資存放點,新來的人並不熟悉。
箭矢放在哪個庫房,火油儲存在哪間地窖,滾木堆在何處,熱油需要大批乾柴來燒,這些事只有原本守城的士兵才清楚。
若真打起攻城戰來,物資都找不到,這仗還怎麼打?
將領站在城樓上,面色陰沉地沉默了片刻,終於揮了揮手,讓人把原先鎖著守城士兵的那間屋子打開。
幾個將領走進去掃了一圈,點了幾個看起來老實本分、對城中布防熟悉的士兵出來,其中包括程定遠。
他低著頭跟著其他人一起走出來,他帶著人去庫房清點箭矢數目,步子不緊不慢地往庫房方向走去,面上看不出絲毫異常。
當他路過城門口時,正好聽見一名探馬翻身下馬,氣喘吁吁地朝將領稟報。
「援軍足有數萬人之眾,距東門已不足五里!」
程定遠攥著鑰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他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悄悄地鬆了一絲。
數萬人。
趙家為此付出了太多,太多的鮮血換來了今夜這道門。
定安侯府原本煊赫一時,手握兵權,威震一方。
可老皇帝忌憚他們,一步一步地削奪兵權,將趙家男兒盡數排擠出軍營。
哪怕他們想自己去軍中拼殺、靠軍功掙一個前程,都不被允許。
隨後將姑姑嫁給了先太子並生下皇太孫,以此來安撫趙家。
趙家的男兒個個習得一身武藝,馬背上的功夫、刀槍劍戟,沒有一樣拿不出手,卻全無用武之地。
若這次不能放手一搏,趙家將徹底沉寂下去,再無翻身之日。
天下男兒沒有誰甘於平庸,他們亦不甘。
哪怕是鮮血鋪就的道路,也要闖一闖。
父親將他安排在最不起眼的位置,這裡看似安全,卻也是最關鍵的地方。
城門若是被堵死,大軍便進不來,他們所有的謀劃都會功虧一簣。
他攥著那把鑰匙,一步一步地走穩了,他知道自己一定能完成這個任務。
大軍越來越近了。
馬蹄聲和整齊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像一片悶雷在緩緩逼近,城牆上的火把被風吹得獵獵晃動,所有人的面色都繃得緊緊的。
程定遠站在物資庫房門口,目光穿過夜色望向城外那片正在逼近的火光,等待著那個最合適的時機。
皇太孫一行人終於在京畿衛戍軍到達東城門時同時到達。
京畿衛戍軍兩萬餘人已經在東門外列陣完畢,火把匯成一片無邊的光海,將城門外的曠野照得亮如白晝。
皇太孫策馬立於陣前,身後大軍肅立無聲,只有戰馬偶爾打著響鼻噴出一團團白氣,被夜風卷散了。
他抬手握住了元華遞來的那枚虎符,冰冷的銅鐵貼著他的掌心,沉甸甸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策馬往前走了兩步,亮出虎符,聲音在夜色中清清楚楚地傳出去:「京畿衛戍軍將士聽令——孤持兵部虎符在此。周王勾結徐嬪,毒害皇上,矯詔調兵,圍攻宮城,意圖篡位。孤命爾等隨孤入京,平叛勤王!」
他的聲音落下,陣前將領們看到那枚虎符,沒有猶豫,率先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齊整而響亮:「謹遵殿下號令!」
身後的士兵跟著跪了一片,甲冑碰撞的聲響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沉悶的轟鳴,像浪潮拍在礁石上。
趙崇安策馬轉身,劍指城門,聲音拔高了幾分:「入城!」
他沒有立刻策馬向前,而是抬眼看了一眼城樓上那幾盞晃動的燈籠,側頭對身邊一個聲音洪亮的侍衛低語了一句。
那侍衛會意,策馬出列,氣沉丹田,聲音在夜空中炸開來。
「城上的人聽著——皇太孫殿下在此,持虎符率京畿衛戍軍,前來平叛。
周王勾結徐嬪,毒害皇上,矯詔調兵,圍攻宮城,乃是謀逆之罪。
爾等若尚有一分大齊將士的骨氣,即刻開門迎接殿下入城,既往不咎。若執迷不悟,天亮之後,滿門皆誅!」
城樓上安靜了片刻。
火把的光在城垛後面晃動著,隱約能看見上面的人在走動、在傳話、在爭辯。
孫尚文留在東門的那五百人此刻正站在城樓上,俯視著城下那一片無邊無際的火把海洋,所有人的面色都白得像紙。
他們的將領攥著刀柄站在城垛後面,目光死死盯著底下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收到的命令是守住東門,嚴防宣王的人反撲,可底下來的不是宣王的人,是皇太孫。
皇太孫不是死了嗎?
不是中箭墜崖了嗎?
不是已經搜了好幾日都沒找到屍身嗎?
他怎麼會帶著數萬京畿衛戍軍站在城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