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本是奉老大的命令出城打探京中局勢,誰料剛拐上官道,便撞上了慌不擇路的陸興。
陸興一見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拉著他說了好一陣話。
字字句句都在拐彎抹角地打聽外頭的風聲,末了還試探著問他哪條路走得通、哪處地方安穩。
孫柱何等油滑的人,當即編了個「剛做完一單活兒回京」的由頭敷衍過去,可心裡已經留了意。
他假意告辭,轉頭便遠遠綴上了陸興的車隊。
一路跟下來,見他拖家帶口,金銀細軟裝了整整兩車,分明是打算一去不回。
孫柱心裡的疑團越滾越大——這孫子到底惹了多大的禍?
他本想著跟到落腳處,再尋個機會套套話,卻萬萬沒想到,竟在這樣一個荒涼小鎮上,親眼目睹了一場滅口。
那個放火的人一身夜行衣,身量纖細,出手卻利落得可怕。
孫柱雖隔著老遠,卻看得分明——那是個女人,而且是個功夫不低、手上極穩的女人。
翻牆、落鎖、縱火、守候,每一步都像在腦子裡演練過千百回,沒有半分猶豫。
孫柱的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胡媛那個失了勢的小小貴人,絕對請不動這樣的高手。
火光照不到的那片深濃夜色里,孫柱悄悄縮回腦袋,像一隻受驚的野貓,貼著牆根,無聲無息地退走了。
風從燒焦的廢墟上吹過來,帶著餘溫,捲起幾點暗紅的火星,在漆黑的夜空里旋了一旋,終於徹底熄滅。
*
京城的夜,從來就沒有真正安寧過。
惠香書院深處那間掛著「慎獨」匾額的書房裡,燭火明滅不定。
孫夫子枯坐在案前,案上堆著厚厚一沓信函,每一封上都寫著「周王年長,按序當立」的字樣。
這是他數月心血,聯絡各地門生、同窗、故交所布下的一張網。
信里引經據典,從太祖舊制講到嫡庶倫常,處處是聖賢道理,字字為周王鋪路。
可如今,這張網已經沒了用處。
他面無表情地將一沓一沓的信投入火盆,火舌舔上紙頁,墨字在焦黃中扭曲、捲縮,最終化為一撮灰白的餘燼。
他盯著那片火光,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只是瞳孔深處映著跳動的火焰,像一潭死水底下壓著暗涌。
那邊棋局已經落定,可這盤棋,他還得替自己下下去。
今日天還沒亮透,他便聽聞右相府已被重兵圍住,鐵甲森然,連一隻鳥都飛不出去。
他心裡咯噔一下,旁人只道孫夫子是惠香書院的清流大儒,與朝堂政務毫無干係。
可他自己清楚,他與張恪之間的往來,雖字面上滴水不漏,但若有人鐵了心要查,未必扒不出蛛絲馬跡。
而這些都不是他最怕的。
他最怕的是李紅香還關在那道高牆後面。
張恪從來都沒有碰過她,她也根本不是張恪的女人。
可朝廷不會管這些,右相府的女人,這個名頭就夠了。
孫夫子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他不能在判決下來之前坐等。
他是讀書人,深知「輿論」二字的分量。
聖人言「眾口鑠金」,那些女人是無辜的。
於是這一整日,他從書院到茶樓,從同僚府邸到門生寓所,一處處走、一處處談,面上永遠是那副溫文爾雅的夫子模樣。
課間休憩時,他立在廊下,春風拂起青衫衣角,他負著手,語氣隨意得像在跟人聊天氣。
「新皇登基,天下歸心,正是施仁政的好時候啊。」
身邊幾個門生紛紛附和。
他頓了頓,眉心微微蹙起,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不忍的神色:
「聽說右相府里的女眷都被關起來了。那些女人,說到底不過是丫鬟僕婦,哪裡知道主家做的那些事呢?」
「先生說得是。」一個年輕的門生接口道,「可朝廷法度如此……」
「法度自然是該有的。」孫夫子接過話,不緊不慢地補充,像往一杯茶里添最後一點熱水,不急不躁,卻剛好滿到杯沿。
「可若朝廷能對女眷寬待三分,該發配的發配,該流放的流放,既全了法度,也不失仁德。
傳出去,滿朝上下、天下士林,誰不贊一聲新皇仁厚?」
話音落下,他含笑掃了眾人一眼,那目光里全是師長的溫和與期許,仿佛只是在隨口講一篇經義里的道理。
門生們若有所思地點頭,有人已經在心裡琢磨著待會兒回去要跟同窗好好說道說道了。
孫夫子要的就是這個。
他不需要任何人記住這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
接下來半日,他讓幾個最信得過的門生分別去了不同的去處。
茶樓里,有人喝茶時「偶然」嘆一句「右相府那些女人也挺可憐的」。
書肆中,有人翻書時「無意」提起「聽說朝廷打算寬待女眷,不斬女流」。
同窗聚會的酒桌上,有人「感慨」新皇仁德,應該不會濫殺無辜。
這些話一句比一句輕,一句比一句不著痕跡,可它們像水滲進乾裂的泥土一樣滲進京城的市井和士林。
滲進那些最擅長傳播「聖人之言」的讀書人的耳朵里。
半天下來,坊間已經隱約有了那麼一種「大家都這麼說」的氛圍。
當所有人都覺得「女眷不該殺」的時候,朝廷就算動了殺心,也得掂量掂量。
為幾個女人惹一身議論,值不值得。
夜色正濃,老管家從廊下陰影里疾步迎出來,臉色白得嚇人。
孫夫子心頭猛地一沉,腳步頓住了。
「老爺。」老管家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他許多年沒聽過的顫意,「您……您隨老奴來一趟後罩房。」
孫夫子心裡已經隱約有了答案。
他只是沉默地跟著老管家穿過迴廊,腳下的青磚在夜露里泛著潮濕的暗光,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後罩房的門虛掩著,管家推開門,側身讓開。
屋裡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燈芯已經燒得老長,火光病懨懨地跳著。
孫夫子一眼就看見了屋中央那張長案上面覆著一塊白布,白布底下是一具屍體的輪廓。
露出白布邊緣的那隻手臂,袖子上的青灰色布料,是他兒子張揚時常出門時穿的衣裳。
袖口還沾著泥,那是城外官道上的土。
孫夫子站在門口,腳像釘在了門檻上。
過了很久,他才一步一步走過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他顫抖著手掀開白布,油燈的光照下來,下面那張臉雖然沾了血污、麵皮發青,可眉眼還是他兒子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