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不是呢?
萬一許嬤嬤看錯了呢?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處境,張家倒了,她能倚仗的只有郡王側妃這個身份。
若再有了身孕,她的籌碼就多了一層。
可若沒有,方才那陣噁心只是吃壞了東西……她的心懸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來。
楚郡王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面上看似平靜,可搭在膝上的手指時不時屈一下、鬆開,再屈一下。
他成親幾年了,膝下只有一個嫡子、一個庶女。
子嗣之單薄在王府里是宣王妃日日掛在嘴邊的事。
張敏芝若真有了身孕,那是他的骨肉。
可她姓張,她肚子裡的孩子有一半是張家的血脈。
這個時候有了身孕,朝中那些人會怎麼想?
皇上會怎麼想?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這些念頭,面上卻什麼也沒露出來。
沒等太久,太醫便到了。
一個小老頭背著藥箱快步進了院子,進屋先給楚郡王和張敏芝行了禮,然後坐在榻邊的小杌子上,取了脈枕出來。
張敏芝將手腕擱上去,指尖還微微顫著。
太醫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脈上,垂著眼細細辨了一會兒,又換了另一隻手搭了一遍,末了收回手,捋了捋鬍子,起身對楚郡王拱手道:
「恭喜郡王爺,側妃娘娘這是喜脈,胎兒日子尚淺,快兩個月了。脈象平穩,一切安好。臣開幾副安胎滋補的方子,按方服用即可。」
太醫後面說了什麼,張敏芝沒有聽得很真切。
她耳邊嗡嗡的,腦子裡只盤旋著「快兩個月了」這幾個字。
兩個月。
正月十五那日,她撞破了胡媛和陸興的事。
她和陸興在一處的時間,攏共不足一個月。
而胎兒已經近兩個月了,這孩子只能是楚郡王的。
她攥著帕子的手慢慢鬆開了,心口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可落地的同時,另一種情緒又浮了上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裡還平平的,什麼都看不出來,可裡面已經有了一個孩子。
一個姓趙的孩子。
一個能讓她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刻,多一層護身符的孩子。
她抬起頭,看向楚郡王。
他站在榻邊,面上有一種奇異的怔忡,像是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發愁。
張敏芝抿了抿唇,撐著身子坐直了些,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恰到好處的低弱。
「郡王,妾身知道此刻說這話不合時宜。張家如今正在風口浪尖上,妾身不敢說為母親父兄求情的話,可心裡終究是煎熬的。
不忍看著他們出事而我一人在府中獨自煎熬。如今又有了身孕,這一下怕是把夫君也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妾身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燭光下微微顫動,聲音更低了幾分。
「妾身在京郊有一個溫泉莊子,是母親當年給我的陪嫁。那裡偏僻安靜,也寬敞。
夫君幫我和父王母妃說一說,我去那裡暫時避一避吧。等風頭過了,再接我回來。」
楚郡王聽了這話,眉間緊鎖的紋路鬆了一松。
他原本還在發愁怎麼處置這件事。
可若是把她送走,她肚子裡的又是他的骨肉。
如今她主動提出來要去莊子上避一避,倒是把這道難題解了一半。
他心裡鬆了一陣,面色也緩和了些,點了點頭:「你先歇著,我去和母妃說。」
張敏芝垂首應了聲「是」,目送他出了院門。
門帘落下之後,她臉上那份溫婉的柔弱慢慢收了回來,換上一層更淡更靜的神色。
她靠在引枕上,手輕輕覆在小腹上,閉上眼。
她本來就準備去溫泉莊子的,留了胡媛在宣王府,等她事情處理完畢,胡媛吹吹耳邊風,郡王自然會接她回府。
如今有了身孕,倒是意外之喜。
郡王子嗣單薄,這孩子就是他心尖上的肉,王府的子嗣不可能生在外頭。
等風頭過了,就算她不開口,王府也會派人來接她回去。
楚郡王那邊已經進了正院,將事情跟宣王妃說了。
宣王妃正在燈下看帳冊,聽完之後抬起頭來,面上不顯,可眼底到底浮起了一絲鬆動。
她一直嫌後院子嗣單薄,正妃生了一個兒子後就再沒有動靜,府里幾個妾室也只添了一個閨女,她早就急了。
張敏芝她是有些不待見的,進門那一樁事就不光彩,如今娘家又倒了,更是個燙手山芋。
可燙手歸燙手,她肚子裡有了趙家的血脈,那是她的孫兒。
宣王妃放下帳冊,點了點頭:「明日一早就送她去莊子上吧,多帶些人,丫鬟婆子護衛都要配齊了,別出了差錯。那莊子在京郊,離城不算太遠,缺什麼讓人回來取就是。」
楚郡王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夜風迎面吹過來,涼絲絲的,吹得他心裡那團亂麻也稍微散了散。
他回頭望了一眼張敏芝院子的方向,派了個小廝去傳話,轉身往書房去了。
*
竹雪苑裡燈火溫柔,桌上的晚膳已經撤了下去,換上了一壺熱茶。
謝悠然和沈容與面對面坐在窗下的暖榻上,隔著一張小几,壺嘴裡冒出的白汽裊裊地升起來,在兩人之間散開又聚攏。
謝悠然捧著茶盞,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著,垂著眼帘像是想什麼想了很久,終於抬起頭來,看向對面正在慢慢喝茶的沈容與。
「夫君,有一件事,我憋在心裡很久了。」
沈容與抬眼看了她一眼,將茶盞擱下,示意她往下說。
謝悠然斟酌了一下措辭,語氣儘量放得平緩。
「你之前跟我說過,沈家不涉黨爭,不參與皇子奪嫡之事。
我一直記著這句話,也一直覺得這是沈家百年屹立不倒的根本。
可我心裡有一個疑團,怎麼都想不通——既然沈家不涉黨爭,為何父親、母親會同意讓二妹妹給當時還是皇太孫的皇上做側妃?
這本身就是一頭扎進了儲位之爭里,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