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老太太作為長輩只能看著、偶爾提點兩句,卻插不上手。
難怪老太太會嫉妒。
她從前只覺得那不過是婆媳之間尋常的齟齬,今夜才品出那後面壓著的東西。
謝悠然忽然覺得壓力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母親林氏去年送她那間鋪子的乾股分紅時,把她叫到跟前說了好一會子話。
林氏的語氣是溫和的,話卻說得直白而務實。
她說你是個聰明孩子,如今嫁進來了,旁的我不多操心你,只有一件事你得放在心上。
你年紀還輕,身子骨也養得好,趁著這陣子,多生幾個孩子。
嫡子越多,你在沈家的根基就越穩。
今夜她才品出那句話底下沉著的東西。
林氏不是隨口叮囑,她是過來人,比誰都清楚嫡支單薄意味著什麼。
謝悠然靠在床頭的引枕上,手一直沒有離開小腹。
她閉上眼,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這個孩子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懷孕以後就很嗜睡,謝悠然沒等到沈容與回來就已經呼吸平穩地睡著了。
沈容與洗漱進來,見她蜷在被子裡睡得正沉,便輕手輕腳地上了榻,將她擁入懷中,一起睡去。
明日早朝中必然有一番波瀾。
第二日沈容與去上朝時,天還沒亮透,謝悠然還在夢裡,連他起身都沒察覺。
他走時特意吩咐了下人:「夫人睡著,不必打擾,讓她睡到自然醒。」
謝悠然醒過來的時候,日光已經透過窗欞的縫隙在床前的地面上鋪了一小塊暖融融的金色。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身側的被褥已經涼透了,沈容與走得早,連枕頭上那點餘溫都散盡了。
她翻了個身,懷孕以後就是這樣,怎麼睡都睡不夠。
小桃聽見裡間有動靜,輕輕掀了帘子進來,見她半睜著眼在床上發呆,抿嘴笑了一下。
「小姐醒了?姑爺走的時候特意吩咐了,說讓您睡到自然醒,誰都不許打擾您。奴婢在外頭等了好久了。」
謝悠然懶懶地「嗯」了一聲,伸了個懶腰才慢慢坐起來。
小桃伺候她洗漱梳妝,又用了早膳。
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院子裡竹影婆娑,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初春料峭的涼意。
飛霜已經在廊下等候多時了,見謝悠然用完膳漱了口,這才走進來,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呈到她手上。
「少夫人,周全那邊派人送過來的,今兒一早城門剛開就遞進來了。」
謝悠然接過信,拆開封口,抽出了裡面的信紙。
她最近一段時間讓周全的人一直盯著沈四爺,那位四叔之前確實曾在沈府外徘徊過幾回。
可自從他的官位落定之後,他便再也沒有來過,想來便不著急了。
謝悠然的目光落在信紙上,逐字逐句地看下去,越看眉頭越緊。
信里附著那幅女子的畫像。
雖然畫得不算特別像,但身形、高矮、胖瘦、臉部五官大致的輪廓,她還是認出來了。
張敏芝身邊的錦瑟。
她心裡猛地一跳。
是錦瑟出手殺了陸興一家。
客棧大火,滿門燒盡,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陸興不是胡媛的姘頭嗎?
胡家倒了之後都沒見陸興跑,當初胡惟德流放、胡媛失去娘家倚仗的時候,他安安穩穩地縮在京城裡頭。
可如今張家一倒,他倒是二話不說,帶著全家老小毫不猶豫地就跑路了。
謝悠然眉心擰得更緊了些,總覺得這中間還隔著一層沒想透的東西。
信上說,火勢蔓延極快,客棧前後門都被鎖死了。
錦瑟始終隱在暗處守著,確認沒有漏網之魚才離去。
陸興帶了不少金銀細軟,被燒了一部分,還有一部分雖然被燒變了形狀,可冷卻之後掂在手裡,份量可不小。
孫柱一直等到天亮,確認火場裡再沒有任何動靜才離開。
臨走時將那些金銀取了回來,全部交到了周全手上。
而周全在信的末尾提了一句,說那些燒變形的金銀他自作主張分給了軍中退下來的舊部。
謝悠然看到這一行字的時候,手裡握著信紙微微停了一下,隨即嘴角彎了彎。
這一部分周全完全可以選擇不說,可他還是說了,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他做了這個主。
謝悠然心裡是滿意的。
周全跟她的時間不長,可已經慢慢摸到了她的分寸。
她給他的權限,他用了,用了之後還知道回來報一聲,這就是可用的樣子。
她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按了一下。
周全口中的那些「舊部」,都是韓叔曾經的手下和戰友。
這次京中宮變,雖然在歷來的政權交替中傷亡已經算最小的了。
可她看過宋岩抄回來的那份長長的封賞烈士名單,上頭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列著,每個名字後面都寫著籍貫、年齡。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的排了好幾頁紙,她看完之後一個人坐了很久,心裡沉得喘不上氣。
那些士兵是誰的兒子,又是誰的丈夫。
她垂下眼,忽然覺得心裡有些酸酸的。
龍椅上那把椅子換一個人坐,京城裡的天就變一次顏色。
可城外那些種地的百姓不在乎龍袍是玄色還是明黃,他們只在乎今年的賦稅重不重、家裡的兒子能不能平安回來。
如果皇位能平穩地交接,老百姓的日子就會好過許多。
可一旦發生戰爭,死的永遠都是最底下那些人。
她忽然就想起昨晚沈容與跟她說的那些話,沈家要的就是天下太平,要的就是把戰爭和動盪壓到最小。
她當時聽著只覺得那是大道理,此刻坐在窗下,手裡捏著周全的這封信。
眼前浮現的是宋岩那份名單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她忽然對這些話有了真實的感觸。
沈家做了百年世家,不是僅僅是為了爭權奪利。
哪把龍椅上都有人坐,可朝堂一旦動盪,戰火燒起來,燒到的就是千家萬戶。
謝悠然忽然覺得,自己對這個家的歸屬感好像慢慢長出來了。
從前她嫁進沈家,想的是怎麼站穩腳跟、怎麼守住自己的日子、怎麼報了前世的仇。
可此刻她坐在竹雪苑的窗下,日光暖暖地照在她臉上,她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種模糊卻確實的認同。
沈家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