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能順利調動京畿衛戍軍,韓震的那塊令牌當是首功。
若沒有他營中的四千親衛跟著走,沒有他舉薦的那幾位交好的同僚從中相助,調兵之事不會那樣順暢。
韓震有多年領兵打仗的經驗,明威將軍的名頭是實實在在的軍功換來的。
從一個獵戶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腳下踩的每一步都是鮮血鋪就的道路。
趙崇安想到這裡,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京畿衛戍軍總督的位置,由韓震來坐,他倒是真的放心,且韓震孤身一人,並不是世家。
至於韓震升遷之後空出來的那個位置,可以讓程定邦頂上。
讓他先在軍中磨鍊一段時間,等能真正領兵打仗了,再作後續的安排。
他算著時間,韓震一行人眼下應是快走到西北軍中了。
等那邊交接完畢,他便會回京。
到那時候,京城裡這支最重要的兵權,才能真正交到他手裡。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更漏滴水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響著。
*
張敏芝一大早在宣王府侍衛的護送下,出了城門,往京郊的碧泉莊去。
馬車轆轆地行了大半個時辰,穿過一片初春里剛剛泛青的田野,終於在一片氤氳著薄薄白汽的莊子前停了下來。
碧泉莊依著幾處泉眼修建,遠遠望去便見水霧繚繞,如同一幅被水汽暈開的水墨畫。
宣王妃派來的十名王府侍衛率先下馬,在莊子前後巡視了一圈,確認無虞之後,這才讓馬車駛入莊門。
張敏芝從車上下來,扶著玉珠的手站定,目光掃過這座熟悉的莊子。
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還在,枝頭剛剛冒出幾粒新芽,廊下的石板縫裡鑽出一叢叢青苔,一切都和她記憶中的一樣。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心裡那些沉甸甸的東西暫時壓了下去,面上只露出一副「身子乏了、想歇著」的倦態。
對身邊的婆子丫鬟們吩咐了一句,便徑直往自己慣常住的那間屋子走去。
她帶來的陪嫁人手不少。
兩個貼身大丫頭玉珠和錦瑟,四個二等丫頭,兩個嬤嬤,六個粗使婆子,六個侍衛。
此外還有母親在兵變那日留下來的二十個護衛。
那二十人都是張家多年培養的暗衛,人人武藝出眾、沉默寡言,混在侍衛中間根本看不出異樣。
楚郡王自然也是知曉這些人的存在的——畢竟那一夜在宣王府里,是這二十人守住了他的愛妾們,算是替王府擋了一劫。
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不知道了。
張敏芝一度以為,這就是她手中最後的底牌了。
至於宣王妃那邊,名義上是怕她在這莊子上出什麼意外,派了十名王府的侍衛過來守著。
又撥了幾個府上的婆子跟隨,說是添人手伺候,實際也是看著她。
她心裡清楚得很,嘴上卻什麼也沒說,客客氣氣地應了。
進了屋子,她便對玉珠和錦瑟擺了擺手:「都出去吧,我歇一歇,誰都不許進來。」
兩個丫頭應聲退了出去,合上了房門。
張敏芝站在屋子中央,目光落在那面牆的多寶閣上。
多寶閣很大,幾乎占了一整面牆,裡頭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各種擺件。
瓷瓶、玉雕、銅爐、木刻,林林總總,每一件都精巧別致。
她的目光從那些物件上一一掃過去,最後停在中間那一層的一尊觀音坐蓮上。
觀音像普通並不出眾,垂目端坐,身側立著一童子一童女,神態天真,做工精細。
張敏芝走上前去,伸出手,指尖落在童女身上,輕輕轉動了一下。
童女的身子微微旋了半圈,將面相轉向了觀音。
只聽多寶閣後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嗒」響,整面多寶閣緩緩向後旋開,露出後面一扇窄門。
張敏芝側身閃了進去,反手將門合上。
多寶閣在她身後無聲地轉回了原位,從外面看,什麼痕跡也看不出來。
密室不大,只容得下一張桌案、一把椅子,還有靠牆放著幾隻木箱。
桌案上乾乾淨淨的,一盞油燈擱在角落。
張敏芝摸出火摺子點亮了燈,昏黃的光暈在狹小的空間裡鋪開來,照亮了案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一摞文書和信件。
她坐下來,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冊子,翻開看了起來。
越看,她的心跳就越快。
她從前在張府生活了那麼多年,自以為對那個家了如指掌。
可此刻她才知道,父親的親生女兒,竟只有她一人。
不,準確地說,父親的親生孩子,只有母親所出的。
她也是直到今日才知道,張家所有庶出的子女,生母是誰,冊子裡都一一登記在冊,這些人她也是知道的。
可後邊登記的父親名字,卻讓她渾身發冷。
竟然全都不是父親的孩子。
冊子裡詳細地記錄了每一個庶子庶女的生父是誰,是什麼人,做什麼事。
那些人有的在軍中,有的在地方,有的是父親的幕僚,有的是張家養的暗衛。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手指捏著紙頁的邊緣,越來越緊。
所有庶子當中,父親最看重、經常派出去出任務的有兩個——十六,張峰,和十七,張揚。
她翻到張峰那一頁。
上面寫著:張峰,生父雷烈。雷烈掌管張家暗衛營,選拔、培養、到最後能出任務的人,都是他的手筆。
而張峰和張揚的名字,也被登記在暗衛營的名冊之中。
這意味著,他們從一開始就是父親手裡的刀。
張敏芝又往下看,雷烈的名字旁邊用硃筆批了一行小字:冬獵場上刺殺皇太孫,失敗後死亡。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冬獵場。她忽然想起來,那一天她記得很清楚。
因為她平時使喚張峰去辦一件小事,他經常當作沒聽見,轉身就走了。
所以他的生母去世的日子,她記得。
此刻她看著冊子上的記錄,雷烈死在同一日,張峰的親生父母,在同一個日子裡死乾淨了。
接著往後翻,她看到了張揚的那一頁。
張揚的生父是孫煜,舉人出身,惠香書院的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