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敏芝皺了皺眉,她對這個人沒有什麼印象,只知道張揚生母是雲香。
她直接翻到了冊子的後邊,想看看孫煜這個人,在父親的棋局中到底擺在什麼位置。
當她看到孫煜有哪些門生、那些門生如今分布在什麼位置之後,她才終於明白。
她從前以為張揚受寵是因為張揚自己討人喜歡,其實從始至終,父親看重的都是張揚的生父。
孫煜門生遍布,分布在各處衙門和書院之中,那是一張綿密的人脈網。
張揚不過是這張網上掛著的那個餌,而孫煜才是握著線頭的那個人。
張敏芝將那本記錄庶子庶女身世的冊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過去。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生父的姓名、身份、現居何處、在做什麼。
她越看越覺得渾身發冷,那些她從小叫到大的「庶姐」「庶妹」們,一個個嫁出去之後從未有人被退回來。
她從前以為是父親權勢滔天、夫家不敢得罪,此刻才明白,她們都是棋子,是用來牽制她們生父的棋子。
她們的母家,那些真正的生父們,大多都還活著,且對她們的母親始終未曾忘情。
冊子後面還有一頁,記著一些被劃掉的名字。
那些名字旁邊批著「歿」字,有的還不止一個。
那些人之所以被劃掉,是因為他們的父親或是丈夫放棄了她們,不肯受張家驅使,所以她們便沒有活下來的價值了。
張敏芝的指尖拂過那幾行被劃掉的字跡,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紙頁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小時候很心疼母親。
父親弄了一屋子的女人,庶子庶女多得她數都數不過來,母親常年臉上帶著笑,可那笑意底下是什麼,她從前看不懂。
她曾經恨過父親,恨他對母親不忠,恨他讓母親受了那麼多委屈。
可如今她知道了真相,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那些她以為的「妾室」「通房」,那些她曾經暗中使過絆子的庶姐庶妹們,原來沒有一個人是父親的骨肉。
那些女人和孩子的存在,從頭到尾都只是父親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她的父親,比她想像的還要冷血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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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將那本冊子合上放在一邊,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拿起另一本。
翻開第一頁,目光落上去的時候,她的心跳比方才更快了。
工部左侍郎李延年。
這個人她從前在父親的書房裡見過,印象中是個話不多、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每次來都客客氣氣的,走的時候父親偶爾會親自送到門口。
李延年是張恪的門生,在工部做了十幾年,經手的河工、修城、採辦無數。
他本人不顯眼,可他的岳父是漕運總督。
漕運每年過手的銀子數以百萬計。
父親在世的時候,李延年通過父親保住了岳父的位置;岳父則通過漕運給父親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銀錢。
張敏芝翻過一頁,吏部文選司郎中鄭守義。
文選司管的是官員的選拔和調動,父親在世時,鄭守義暗中替父親安排了大批門生故舊入仕。
那些人的名字張敏芝不認得,可她知道,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扎進朝堂某處的根。
只要有這份名單在手,她甚至可以成為父親舊部的聯絡中樞。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再往下翻,太僕寺少卿陳勉。
父親當年通過陳勉在西北邊境暗地裡囤了一批軍馬,名義上是「備戰」,實際上是父親私底下在軍中的一條暗線。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趙秉忠。
禮部祠祭司員外郎周文澤。
兩淮鹽運使盧兆安。
漕運總督馬文和。
川陝茶馬司使周敬之。
江西布政使宋明誠。
浙江市舶司提舉方文進。
一個接一個的名字從她眼前流過,每一個名字旁邊都附著往來書信的摘要。
記錄著父親為他們大開過哪些方便之門,而他們又如何投桃報李,暗中為父親做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
張敏芝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臉上的表情從震驚逐漸變成了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神色。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出來,那笑意裡帶著一絲癲狂,嘴角彎著,可眼底是濕的。
笑著笑著,眼淚就又流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到下頜。
原來父親手中握著這麼多人的命脈。
工部、吏部、都察院、太僕寺、地方上的鹽運使、布政使、市舶司……幾乎每個要緊的衙門裡都有一根線牽在父親手裡。
這些人被綁在同一條船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父親既然手握這樣的底牌,為什麼會在陣前就死掉了?
按照父親的籌謀和布局,哪怕周王敗了,他也應當有退路,甚至能假死脫身。
父親不是世家出身,他是靠自己的手腕一步一步爬上來的,數十年經營下來,這一張關係網已經絲毫不亞於任何一個百年世家了。
難怪他敢對沈容與出手。
她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了一個她最熟悉的名字上。
張峰。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張峰於陣前斬殺反賊周王之後,本應封侯,可他反手就殺了自己的生父,功過相抵,最終得了羽林衛統領的位置。
他早就投靠了皇太孫。
可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的目光又落回到前邊「雷烈」那一欄上。
雷烈在冬獵場上刺殺皇太孫失敗後死亡,同一天雲袖去世。
那時候張峰的生父生母都還在世,他不可能在那之前就投靠了皇太孫。
那是在冬獵場之後?
是在他父母雙亡之後?
還是更晚?
張敏芝將冊子合上,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心裡翻湧著無數個念頭。
很快,一個名字出現在了她的腦海里——沈容與。
皇太孫奉命去西北軍中,沈容與是同行的欽差。
是他一路出謀劃策,帶著趙崇安殺回了京城,父親才功敗垂成。
還有張揚和張峰被父親一起派出去刺殺皇太孫。
若張峰在那時候就已經反了,以他的身手,第一個要殺的便是張揚。
張揚雖然武藝不弱,可張峰是暗衛營里最頂尖的刀,若他存了殺心,張揚根本活不到回京。
可張峰到底是怎麼被沈容與策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