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敏芝坐在密室里,目光落在跳動的燈芯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忽然間,腦海中一個念頭閃過,元宵節那日。
她吩咐張揚把謝悠然綁了,讓她也嘗嘗仙人醉的滋味。
後來張揚派人來回話,說是人綁了,只是最後被沈容與救走了。
她當時只覺得沈容與來得真快,沒有深想。
可此刻她閉上眼,努力回想那日回話的細節。
那人說了一句「本來安排人進去了,沒想到被那小娘子打暈了」。
張敏芝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一個被綁的弱女子,還中了仙人醉。
她可是親自喝過那藥的,藥效有多猛,她能不知道嗎?
全身綿軟、意識模糊,連站都站不穩,謝悠然怎麼可能有力氣將那壯漢打暈?
張峰。肯定是張峰。
張揚大部分時間都和張峰在一處,而她吩咐張揚辦事的時候也從來沒有避著張峰。
一個庶子,她根本不放在眼裡,說話做事從不避諱。
張峰定然是聽到了,暗中跟了上去,在關鍵時刻打暈了那個壯漢,讓謝悠然撐到了沈容與趕來。
他在暗中幫助謝悠然?
張敏芝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起來。
她攥著那本冊子的邊緣,指節發白。
張峰幫的到底是謝悠然,還是沈家?
還是說,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投靠了沈家?
張敏芝閉著眼,將那些碎片一點一點拼在一起。
冬獵場上回來後,雷烈刺殺皇太孫失敗身亡,雲袖同一天去世。
然後是元宵節,張峰暗中幫了謝悠然。
再然後就是西北軍中,張揚和張峰一同被派去刺殺皇太孫,張揚死了,張峰活了下來,並且投靠了皇太孫。
張敏芝在密室里坐下,從案角的筆架上取下一支細毫,蘸了墨,將方才那本記錄張府庶子庶女生母生父的冊子一頁一頁地抄寫下來。
她抄得很慢,一筆一划,不敢有半點疏漏。
每抄完一個名字,她都會停一停,再看一遍,確認無誤才繼續往下。
等最後一筆落下,她輕輕吹了吹紙面,待墨跡干透,這才將抄好的紙張仔細折好,貼身收進袖中,又將原冊放回了木箱裡原處。
她站起身,吹滅了油燈,從密室里出來,將多寶閣上的機關轉回了原位。
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新抽的嫩芽出了神。
父親現在能用的幕僚,恐怕就只剩孫煜一人了。
想來他也是想救出他的女人吧?
母親告訴她這處密室的用意,就是讓她保住張府的女眷。
她還有三個嫂嫂,還有四個侄女,能救出來的都要救出來。
那本冊子裡不僅有每個人的底細,還有和他們的聯繫方式。
張敏芝收回目光,喚了玉珠進來。
玉珠是她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頭,和錦瑟一樣都會武。
玉珠稍弱一些,平日裡照顧她的生活起居更多,跑腿傳話之類的事也多是玉珠去做。
張敏芝將方才抄好的那份名單遞到玉珠手上,低聲交代了幾句。
和孫夫子的聯繫方式很簡單。
去金陽樓買一份烤鴨,對好暗號,將東西留下即可。
不需要遮遮掩掩,她本就是驕縱的小姐脾氣,碧泉莊的人只會覺得這位側妃娘娘真是難伺候。
這才來不到第一日就想吃金陽樓的烤鴨了,不會有人起疑。
玉珠領命,將東西收好,退了出去。
周全一早收到謝悠然的書信,不敢怠慢,當即安排了李成和趙四兩人去盯著宣王府的動靜。
兩人領了差事,在宣王府外頭不遠處尋了個落腳的地方。
時不時朝王府門口瞟一眼,順便豎著耳朵聽周圍人閒話。
「聽說了沒?今兒一早宣王府張家那位側妃娘娘就出城了,聽說去了京郊的莊子上,帶了好些人呢。」
李成和趙四對視了一眼。
一大早帶著人出城去莊子上,這明顯是有事。
兩人當即起身,回去取了馬,一路循著出城的方向追了過去。
京郊的路不好找,岔道多,他們只能順著路上的車轍印子再慢慢打聽。
沿途問了幾戶人家,有人見過一隊馬車往東南方向去了,有人說不清具體是哪座莊子。
兩人一路追一路問,好不容易快要找到地方了,李成遠遠看見前頭路上有個人影,騎著馬從他身旁呼嘯而過。
他勒住馬,定睛一看,心裡咯噔了一下。
當初在冬獵場外,他遠遠見過這丫頭一面,跟在張敏芝身邊的,就是這個叫玉珠的丫頭。
不多時,趙四也跟了上來,兩人在岔道口碰了頭。
李成沒有多解釋,只說:「前頭那丫頭是張敏芝身邊的人,你跟上去,看她去幹什麼。我繼續往莊子的方向去看看那邊是什麼情況。」
趙四點了點頭,勒轉馬頭朝玉珠的方向追了過去。
李成則收了目光,遠遠地繞著莊子走了一圈,把地形和周圍進出的小路都記在了心裡。
趙四遠遠綴玉珠後頭,見她策馬時腰背挺直、控馬穩健,便知道這是個會功夫的丫頭,且身手不弱。
他不敢跟得太近,借著道旁的樹叢和拐彎掩蔽身形,一路跟進了京城。
進了城門之後,街上行人漸多,馬速慢了下來。
趙四知道再騎著馬跟下去太過顯眼。
將馬韁丟給在京城賣菜的孫柱,自己提著衣擺快步跟了上去。
玉珠一路穿街過巷,腳步不停,最終在金陽樓門前停了下來。
趙四遠遠看著,她推門進去,直接上了二樓。
金陽樓的烤鴨是京城一絕,每日買鴨的人絡繹不絕。
玉珠進去之後並未直接買現成的帶走,她要現烤的,且要樓上包間等。
趙四在樓下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點了半隻烤鴨,一碟薄餅、一碟醬,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目光時不時落在樓梯口。
現烤的鴨子要好一陣子,偏生她又要了個包間。
趙四心裡有了數,她極大可能是在等人。
他在樓下坐著,一邊慢慢卷著餅,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每一個進門的人。
午飯的時辰已經過了,店裡的客人不多,樓下的散座空了大半。
約莫過了三刻鐘,小二提著一隻油紙包好的烤鴨上了樓,片刻後端了空盤下來。
又過了一小會兒,玉珠從樓上下來,出門牽了馬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