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是妥協了。
這半個月的拉鋸終於有了一個結果。
趙崇安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靠著椅背閉上了眼。
他這一個月來,前半個月在逃命,後半個月坐在龍椅上被群臣步步緊逼。
他看著自己批的那個「准」字,墨跡已經幹了,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張家和孫家女眷的命保住了。
他輸了一局。
硃筆被擱回筆架,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趙崇安靠在椅背里,仰頭望著藻井上描金的龍紋,那些蟠龍在跳動的燭火里仿佛活了過來。
張牙舞爪地俯視著他,像極了今日朝堂上那一張張義正詞嚴的臉。
趙崇安閉上眼。
他想起半個月前在密林里奔逃的那個深夜,荊棘劃破了他的手臂,血混著泥土糊在袖口上,他顧不上疼,只知道要跑,要活下去。
那時候他以為只要坐上這把椅子,就再也不用跑了。
如今他坐在這把椅子上,卻比逃命時更覺得四面楚歌。
面前攤著好幾本摺子,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不想見太皇太后,他知道太皇太后會說什麼。
她會教他如何周旋、如何忍耐、如何一步一步把局面扳回來。
那些話都是對的,可他今夜不想聽。
他也不想見大臣,不想聽任何人跟他談朝政、談局勢、談明日該如何。
這個夜晚,他只想見沈清辭。
明天對張家和孫家的處理就會出來,宣旨、抄家、充入教坊司,一切都將落定。
而他在這個夜晚,心裡空蕩蕩的。
他想像從前那樣去見她——不是皇帝見德妃,是趙安見沈二姑娘。
經歷了生死,經歷了初入朝堂的接連打壓,他知道他變了。
清辭曾說過她不想為妾,可他還是屈服了。
以後他可能還會有更多妃子,可能是太皇太后,也可能是滿朝文武塞進來的人。
清辭曾經和他說過,別人都說她是牆頭草,風吹兩邊倒。
她一個小庶女命運不由己。
可如今他是皇上,是這天下之主又如何?
他的命運又何曾由己了?
那時候他曾想過,等他有一天能做主了,一定要給她她想要的一切。
可如今他做了主,卻親手把她變成了「德妃」。
他們曾經靈魂共振,在這個夜晚,他想和她在一起,像兩隻互相舔舐傷口的小獸,互相取暖。
他換上了當初那身侍衛服飾,帶著王福和幾名侍衛出了宮門。
張峰不知年輕的帝王去往何處,只盡責地跟在暗處貼身保護。
一行人摸黑去了沈府的后角門,王福上前叩了門,亮了腰牌。
守門的人認出是宮裡的人,不敢多問,便放了他們進去。
趙崇安一路穿過迴廊,月光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
他到了沈府的沁芳園,園中開闊,是平日裡舉辦宴會的場所,此刻空無一人,只余春夜的花木在風中輕輕搖動。
他在湖心亭里坐下等候,石凳冰涼,他也不在意,就那麼坐著,看著湖面上那半輪殘月。
王福進門時便喚了門口的小丫頭去請二小姐到沁芳園來。
沈清辭還沒睡,正坐在燈下看一卷書,聽見小丫頭傳話說宮中來人了,要見她,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有多問,只帶著碧珠提了燈籠一路到了沁芳園。
園中只在遠處點了兩三盞燈,光線並不明朗,亭子裡黑黢黢的,看不太清。
碧珠想跟進去,被她攔住了。
「你在這裡等。」
她提著裙擺走上石階,抬眼望去,亭中站著一個穿侍衛衣裳的人,身形挺拔,眉眼輪廓在暗處半明半滅。
她怔住了,手裡的燈籠微微晃了一下。
她腦子裡飛快地轉過了許多念頭。
他是怎麼出宮的?
萬一被人發現皇帝夜探臣府——可這些念頭掠過之後,剩下的只有一句話。
他來了。
趙崇安從暗處走出來一步,月光落在他臉上,下頜比從前鋒利了些,眼底有壓不住的倦色和血絲。
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近,開口時聲音帶著連日來被壓出來的疲憊以及對心上人壓不住的思念。
「我想見你。」
四個字,說得又輕又重。
她走過來,走到他面前,沒有行禮,沒有稱「陛下」,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
她的手很輕,指尖拂過他領口的褶皺,像是在撫平一件舊衣裳上的痕跡。
「你當初說你是侍衛,叫趙安。」她收回手,聲音很輕。
趙崇安低頭看著她,月光從亭檐外漏進來,落在她的眉眼間。
他喉結微微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要是能一直做趙安就好了。」
這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沉默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沒說話。
月光下,她的眼眶有些發紅,但沒有掉淚。
他忽然伸手,將她拉進了懷裡,抱得很緊,手臂環過她的肩背,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似的。
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著她的耳膜,又沉又亂。
她閉上眼,將額頭抵在他的肩窩裡,沒有動。
風從園中穿過來,吹得亭外的海棠枝條輕輕晃動,兩個人在夜裡靜靜地站著,很久很久,誰都沒有說話。
她想問他在簽下那道封妃旨意時心裡有沒有猶豫過哪怕一瞬。
可她看見了他眼底的疲憊和血絲,看見了他換這身舊衣裳來見她的用意。
她忽然不想問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深深吸了一口氣,鼻腔里灌滿了她發間清淡的桂花油香氣。
他閉上眼,手臂收緊,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清辭。」他叫她名字,聲音埋在她發間,悶悶的,「對不起。」
這三個字說得極輕,被夜風吹散了一半。
可沈清辭聽見了。
她把臉貼在他胸口,沒有答話,只是慢慢抬起手,環住了他的腰。
她掌心貼著他後腰的舊革帶,指尖能感覺到他衣裳底下微微硌手的脊骨。
他瘦了這麼多。
夜風穿過迴廊,吹得湖面皺起細碎的銀光。
遠處碧珠提著燈籠站在月洞門下,看不太清亭子裡的情形,只模模糊糊看見兩個人影疊在一處,便默默轉過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