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遇到不少村民,有扛著鋤頭的老漢,有挎著籃子的大嫂,有在門口玩鬧的小娃娃。
見了趙四和孫柱便熟絡地打招呼,目光落在朵兒身上,帶著好奇和善意地打量。
趙四便打著幌子說,這是老大的遠房侄女,過來投奔的,往後就住在柳樹屯了,大家多多關照。
村民們聽了都熱情地應著,有人笑著讓朵兒有空去家裡坐坐,有人說缺什麼儘管開口。
朵兒被這些人圍著一句一句地問,耳朵根都紅透了,手指緊緊攥著包袱帶子,可心裡頭那點緊張正在一點一點地化開。
周全給朵兒安排的是隔壁的一間空屋子。
不大,兩間正房帶一間灶房,院子裡有一口水井,牆角的葡萄藤還沒發芽,枯褐色的枝幹纏在木架上。
朵兒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覺得這院子比右相府里雲袖姑娘住的那間屋子還要大些,而且四面都有風,頭頂是敞亮的天。
她深吸了一口氣,心裡頭堵著的那塊東西好像被風吹散了一點。
安頓好行李之後,趙四便帶朵兒去見周全。
周全住在隔壁院子,比朵兒那間大一些,院子裡坐著幾個閒嘮嗑的老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
見趙四領了個生面孔進來,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周全先是打量了她一番,然後問她想過什麼樣的日子,有沒有什麼想做的營生。
朵兒愣了好一會兒,從來沒有人問過她「你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她張了張嘴,半天也說出個所以然來,最後紅著臉說全憑周全叔安排。
周全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便替她拿了個主意。
這附近的農田本就不多,且離京城近,價格比遠郊的地要貴上不少,一畝地要二十兩銀子。
若不是有沈家的關係在中間周旋,這附近的地尋常人根本買不到。
周全託了人替她買了五畝地。
朵兒自己不會種地,周全便替她做了主,將那五畝地中的四畝租了出去,每年收租子就夠她日常嚼用了。
剩下一畝地留在自己手裡,可以學著種些菜。
京城附近的人家雖然也種些糧食,但更多的還是種菜。
離京城近,城裡那麼多張嘴等著吃飯,青菜瓜果這東西隔了夜就不新鮮了,所以城郊的菜從來都不愁賣。
朵兒聽著周全一樁一樁地安排,覺得新鮮又踏實,心裡頭那些飄著的、沒著沒落的東西,像是終於落了地。
周全安排妥當之後,便提筆給謝悠然回了一封信,將朵兒安頓在柳樹屯的事簡要說了。
謝悠然收到信的時候正坐在窗下喝茶,看完之後嘴角微微彎了彎。
她將信紙折好收起來,心裡頭那樁前世的舊事像是終於有了一個收梢。
這一世雲袖安葬在了她想安葬的地方,朵兒也自由了,有田有屋有人照應著。
這樁因果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撫平了。
*
距離新皇繼位已半月有餘。
這半個月裡,趙崇安在朝堂上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冰面下的暗流洶湧,他卻連跺一跺腳都不敢用力。
他先是被坊間的輿論綁架了。
張恪和孫尚文乾的是謀反的事情,按律當誅九族,他原本並沒有打算牽連其他無辜的族人,只想將正犯和主犯處置了便罷。
可即便如此,御史台的人依然上了摺子,措辭溫和,話里話外卻帶著刀子。
「陛下初登大寶,宜以寬仁示天下,不宜多興大獄,令朝野不安。」
這句話被有心人傳到宮外,在茶樓書肆里被反覆咀嚼,漸漸變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一旦朝野都在說「新皇太狠了」,他再強硬下去,就真的會變成孤家寡人。
外頭的風聲越刮越盛,最終匯聚成了十幾名官員聯名的摺子,措辭溫和,內容清晰。
「臣等請陛下寬待女眷,以示新朝仁德。」
那些聯名的人裡頭,未必都是張恪的死黨,大部分不過是跟風、隨大流、怕被孤立的人。
可聯名就是聯名,十幾個人同時遞摺子,他不能無視。
趙崇安看著那本摺子,手指按在封面上久久沒有翻開。
他要麼批「准」,那就是退了一步;要麼駁回去,那就是公開和滿朝文武對立。
他不能壓著不發——聯名摺子一旦遞上來,按規矩就必須要有答覆。
他若是壓著,朝臣會說新皇不納諫、不體恤臣意,話只會更難聽。
他想給自己爭取些時間,先將這道摺子擱在一邊。
可還沒等他想到折中的法子,南邊便送來了加急軍報。
南蠻趁新朝初立、邊防空虛之際蠢蠢欲動,意圖北上劫掠。
軍報送到兵部,必須調兵、撥餉。
他召了戶部的官員來問,得到的回答是:「國庫空虛。先帝駕崩、新皇登基,各項開支繁多,剛剛撥了軍餉送去西北軍中,實在拿不出錢來。」
趙崇安還沒從這道難題里緩過勁來,江南的急報又到了。
春雨連綿不休,河堤年久失修,幾處已經出現了險情,若再不修葺,一旦決堤便是千里澤國。
工部要銀子、要人,錢從哪兒來?
他讓人去查戶部的帳目,戶部官員倒是不推諉,利索地列了一張長長的帳目給他看。
每一筆都有名目,每一筆都不算錯帳。
可那些名目和數字背後是幾十年積累下來的舊帳、死帳、爛帳,根本查不清楚。
他只在那些糾纏不清的條文之間看到了一件事——他手裡沒錢。
他想辦的事,十件里有七件會因為「沒錢」而擱淺。
戶部、工部、漕運、鹽運,還有兵部,多方壓力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一浪接著一浪,逼得他透不過氣。
拖到了今日,這半月里他漸漸看清了一件事。
朝堂上的事,催一次動一次,不催就不動。
他總不能把所有人統統罷免了,如果把他們都罷免了,誰來辦事?
新換上來的,可能比他們更慢。
趙崇安將那道聯名摺子又翻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後那一行「臣等請陛下寬待女眷,以示新朝仁德」上,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提起硃筆,在摺子上批了一個「准」字。
筆尖落下去的那一刻,他覺得那一個字落在他心上,像一塊石頭沉進井裡,沒有什麼聲響,可水底下已經被它壓深了一截。
所有人都在逼迫他放了要殺他之人的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