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和孫柱到了張峰宅子門口,敲了門。
朵兒聽到敲門聲立馬過來開門,立馬讓對方報了名號。
趙四報了周全的名號,說奉主子之命來將她接走,說的話也對得上。
朵兒便開了門,請他們進來稍坐。
可她看著趙四和孫柱,尤其是這個孫柱,越看越覺得眼熟,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她站在院子裡,目光在孫柱的臉上停了一瞬,又停了一瞬,忽然腦子裡「轟」的一下,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藉口還有東西沒拿,轉身回了屋,在門後摸出了一把掃把,對著孫柱和趙四劈頭蓋臉地就打了過來。
「都是你們!都是你們害的雲袖姑娘死了還被火燒!」
她一棍子掄過去,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個瘸子,我已經認出你來了!」
孫柱和趙四連連喊停,又不敢真的對一個姑娘家動手,更何況這是要接過去安置的人。
孫柱往旁邊躲了一步,伸手一把抓住了掃把杆子:「誤會,都是誤會!」
朵兒哪裡聽得進去。
她從三歲起就在雲袖身邊長大,雖然是主僕,可雲袖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
冬天怕她凍著,夏天怕她熱著,有好吃的都給她留一份。
在那座四四方方的小院子裡,雲袖就是她全部的依靠。
可那日她眼睜睜看著雲袖的屍身被火燒得面目全非。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她怎麼能忍住?
掃把被抓住了,她鬆了手,順手抄起牆邊靠著的一根竹竿,劈頭又打了過來。
趙四硬挨了一下,疼得吸了一口涼氣。
怕她再鬧騰下去把左鄰右舍引來,便一把握住了竹竿,順勢將她雙手反剪在了身後。
他想起來當初這小丫頭對著那兩個押運屍體的老傢伙掄鐵鍬的時候,他就覺得她勁兒不小。
如今這竹竿打在自己身上,他算是切身領教了。
小丫頭還真有勁兒,手勁不比尋常姑娘小。
趙四壓低了聲音,語速又快又急:「朵兒姑娘,你有所誤會。那日被燒的屍體並不是雲袖姑娘。
就在被燒之前,已經被我們掉包換掉了。為了不惹人起疑,這才燒掉面容以假亂真。」
朵兒聽到這話,猛地停止了掙扎。
趙四感覺到她身子僵了一瞬,便順勢鬆開了手。
朵兒轉過身來,眼眶通紅,聲音啞啞的,帶著壓不住的顫:「你說的是真的?」
孫柱在旁邊揉著被掃把掄到的胳膊,氣得快吐血了。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當面罵「瘸子」了。
可看這小丫頭哭成那樣,他到底也沒忍心再計較,只沒好氣地接了一句:「當然是真的。不然你家少爺為什麼讓我們來接你?」
朵兒怔怔地站在那裡,眼淚還掛在臉上,一時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可手裡的竹竿終於放下了。
趙四和孫柱這才鬆了口氣,你一言我一語地將那日之事細細說了。
朵兒一開始還半信半疑,聽到他們說雲袖姑娘根本沒有被燒,屍體早就被調包換走了,安葬在了一處有山有水風景明媚的地方。
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真的?那你們帶我去看看。」
趙四和孫柱對看了一眼,沒有推辭。
兩人便帶著她先去鋪子裡買了香燭紙錢和幾樣供果,一路出了城門,往那片山林而去。
到了那片山林邊緣,朵兒沒有直接跟著他們去雲袖真正的安葬處。
她先繞去了那日她親手埋人的地方,見土裡真的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這才像是徹底信了。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回頭看了趙四一眼,示意他帶路。
趙四領著她往林子深處走了一段,穿過一片矮松和亂石,在一處背風向陽的小坡前停了下來。
坡上有一小片平地,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墳前擺著幾樣殘留的果子和一些點心渣,旁邊的香燭燃盡的灰燼被風捲走了一半,看來是不久前才有人來過。
朵兒的目光落在那些果子殘渣上,都是雲袖生前愛吃的。
她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知道肯定是少爺來祭拜過的。
那座矮墳旁邊多了一座新墳。
新墳上的土還是潮的,旁邊的紙錢燒得乾乾淨淨,一看就是立了沒幾天的。
雲袖姑娘生前只想和一個人死同穴。
那個人是誰,她心裡清楚。
這座新墳里躺著的,只能是刑部大牢里自盡的雷烈,少爺的生父。
朵兒在墳前跪了下來,將帶來的香燭點上,供果一一擺好,磕了三個頭。
她伏在墳前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
趙四和孫柱默默退到了幾十步開外,站在一棵樹下看著。
兩人都沒有說話,風從林間穿過來,帶著初春泥土的氣息和草木初生的澀味。
趙四抱臂靠在一棵樹上,看著遠處那個跪在墳前的小小身影,低聲說了一句:「這小丫頭,是個重情義的。」
孫柱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遠處,難得地沉默著。
朵兒在墳前坐了許久,把這段日子以來發生的事都告訴了雲袖姑娘,這才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
她膝蓋上沾了泥,袖口被眼淚洇濕了一大片,眼睛腫得幾乎只剩一條縫了。
她朝墳頭又拜了拜,低聲道:「姑娘,我走了。往後我會好好活著,少爺也會好好的,您可以放心了。」
說完她轉過身,朝趙四和孫柱走來,腳步有些踉蹌,沒有回頭。
朵兒跟著趙四和孫柱一路往城外走,穿過官道又拐了幾條土路,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終於到了柳樹屯。
村子不大,四五十戶人家錯落著分布在一條小河的兩岸,河邊種著幾棵老柳樹,枝條剛剛冒出嫩綠的新芽,在風裡輕輕晃著。
村裡的房子大多是土牆瓦頂,門前屋後都辟了菜畦,遠遠望去一片生機勃勃的煙火氣。
朵兒跟在趙四身後慢慢往裡走,眼睛四下打量著,覺得什麼都新鮮。
這是她頭一回進村子,從前在右相府里,她連出那座院子都難,更別說走到這樣開闊的鄉野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