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她忽然眼神一亮:「夫君,當初我就是安排周全去安葬雲袖姑娘。
我想她被關在四方院裡終其一生都不得自由,既然要將朵兒送來,從右相府到沈府,不過是換了一個四方院罷了。
我還是交給周全去辦吧,他們住在京郊的莊子上,都是退役下來的傷殘兵,比尋常人機警,朵兒在那裡有自由,安全也尚可。」
她說完抬頭去看沈容與,這才發現他的臉色微不可察地暗了一暗。
他擱下筷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淡淡的:「夫人真是了解張統領,連處理的方式都大差不差。」
謝悠然聽他這話里透出來的那點酸意,心裡忽然就亮了一瞬,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她放下筷子,雙手撐在桌沿微微朝他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點促狹的笑意:「夫君,你吃醋了?」
沈容與抬眼看了她一下,眼底那點不自在還沒來得及收乾淨,索性就由著它晾在那裡。
他也放下茶盞,笑了笑,坦坦蕩蕩地回了幾個字:「嗯。吃醋了。」
謝悠然想到這兒,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之前那由泥娃娃引起的誤會。
他明面上不露聲色,可暗地裡那股勁兒卻折騰得她險些下不來床,腰酸得連翻身都費勁。
如今回想起來,耳根還是熱的。
她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裡默默慶幸。
這孩子來得可真是時候,不然就他那股子悶著勁兒使出來的折騰法,她如今的身子骨是真吃不消。
自從那日夜晚她主動挑釁了他之後,這廝像是被什麼開關觸動了似的,食髓知味。
偶爾下值回來得早,他便早早地用過膳後拉著她往內室去,帘子一放便是大半個時辰。
起初她還有些羞惱,後來便也由著他去了,橫豎關起門來是他們夫妻之間的事,外人又不知道。
說來也奇怪,這般鬧騰了幾回之後,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生分反倒一點點淡了下去。
從前他昏迷著,他們彼此也不熟悉。
到如今慢慢相處下來,彼此心裡那桿秤來回地掂量著自己在對方心裡的分量。
反倒有了一種遲來的如膠似漆。
像是尋常夫妻該有的那段新婚燕爾,在他們這裡遲了許久,卻終究還是來了。
後來還是經他提起,先帝新喪,國孝期間民間不得嫁娶。
她才知道原來老太太這些日子一直安安靜靜地沒出聲,竟是這個緣故。
熱孝未過,誰也不能提納妾的事,便是老太太心裡有再多的盤算,也不敢在這當口觸犯國法。
也就是說,就算想給夫君納妾,也不能太過心急,國喪一過立馬就提,怎麼也得緩幾個月。
到那時候她身子已經笨重了,沈容與若是搬出「正妻即將臨盆、不宜分心」的理由來婉拒,老太太也說不出什麼來。
至少還有大半年的光景,沈家的後宅是安靜的。
兩人如今相處的時候,丫頭們幾乎都被遣到外頭去了,屋裡安安靜靜的,只剩下碗筷偶爾碰觸的輕響。
謝悠然放下筷子朝他招了招手。
沈容與正夾了一箸菜,見狀便擱下筷子,微微俯身過來。
她湊上去,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聲音脆生生的:「我只喜歡你。」
很直白的一句話,沒有什麼彎彎繞繞,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扔了出來。
沈容與愣了一下,隨即眼底化開一片笑意,兩人對視一眼,眉梢上都掛著明晃晃的歡喜。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又給她布了一筷子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可嘴角那點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他低頭吃著,隨口問了一句:「你白日是怎麼跟董嬤嬤學規矩的?」
謝悠然回答得理直氣壯:「規矩都是學給外人看的,又不是給內人看的。」
她說得坦坦蕩蕩,半點沒有覺得自己這話有什麼不妥。
因為在慢慢地相處中,她隱隱已經有些發現了。
白日裡那個端方守禮、清貴矜持的小沈大人,骨子裡並不如表面上的那般規矩。
他會在無人處吻她吻得喘不過氣,會在夜深時纏著她不放,會拿那雙讀過萬卷書的手替她攏衣帶時故意慢上幾拍。
他面上越是風光霽月,私下裡便越是藏著另一副樣子。
而她本就是一個鄉野丫頭,天生就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規矩。
若她真的有一天被董嬤嬤規訓得像高門世家的貴女那般一舉一動都端著、拿著、分寸不差,她總覺得他不會喜歡那樣的她。
沈容與聽她說完,抬眼看了她一下。
他讀過那麼多書,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什麼端莊溫婉的貴女、什麼知書達理的閨秀,他從前見得多了。
可唯獨她這樣一個人,坐在他面前理直氣壯地說「規矩是給外人看的」,偏偏叫他心裡那塊最硬的角落一點點軟了下來。
她的大膽、她的明媚,讓他覺得他那原本按部就班、四平八穩的一生忽然間鮮活了起來。
第二日一早,謝悠然便讓周全派人去接朵兒。
她特意交代了周全,先問問朵兒的意思,看她願不願意留在他們居住的村子裡。
周全他們住的村子離城門不算遠,算是近郊區,裡頭傷殘的老兵多。
也有許多健全退役的戰友拖家帶口都住在那一片,彼此照應著,比外頭安全得多。
周全聽了,便安排了孫柱和趙四兩人去新鮮出爐的羽林衛統領張府的宅子接人。
張峰早就交代過朵兒,今日會有人來接她,會將她妥善安置。
朵兒心裡記著這話,也早早就收拾好了包袱。
少爺給了她二百兩銀子,還將她的身契銷了,她現在已經是良民的身份。
她摸著那張薄薄的戶籍,心裡頭又酸又暖。
跟著少爺從右相府出來,算算也不過幾天的光景,這些日子她每天出門去買菜,回來給少爺做飯。
走在街上一切都是新鮮的、自由的。
她甚至在心裡想過,若是能一直這樣過下去就好了。
可她也知道少爺的生活是打打殺殺,在刀尖上舔血,他說她跟在他身邊太危險,才要將她送走。
她不能像以前的紅袖姑娘一樣做牽制少爺的那根風箏線,所以她老老實實地應了,安安靜靜地等著人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