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離開山谷,朝著帝路深處飛遁了約莫半個時辰。
「在此稍作休整。」
領頭的蒼無仙忽然停下,落在一根巨大的石柱頂端。
「兄長,怎麼了?」
緊隨其後的蒼塵問道,他注意到蒼無仙的眼神比平日更冷。
「有尾巴。」
蒼無仙目光掃過身後茫茫的灰霧,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寒意。
「尾巴?」
蒼傾凰和蒼妖靈立刻警覺,各自放開神識探查四周,卻一無所獲。
「不必探了。」
蒼無仙緩緩轉身,面向來時的方向。
「還是說,要本座親自請你?」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片石林,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石林寂靜無聲。
只有風吹過石縫的嗚咽。
「哼。」
蒼無仙冷哼一聲,不再多言。
他抬起右手,對著左前方百丈外一塊看似普通的灰褐色巨石,輕輕一指點出。
「嗡——!」
指尖,一縷凝練到極致的太初仙光無聲射出。
快得超越神識捕捉。
「噗!」
仙光沒入巨石。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那塊數丈高的巨石,連同其周圍十丈的空間,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畫跡,瞬間化為一片純粹的、虛無的「空白」。
不是碎裂,不是湮滅。
是「存在」本身被抹除了。
仿佛那裡從來就沒有過石頭。
「啊——!」
一聲悽厲短促的慘叫,從那片「空白」的邊緣驟然響起。
一道模糊的、近乎透明的灰色人影,踉蹌著從虛空中跌出。
他半邊身體都沾染上了一絲詭異的「空白」,那部分軀體正在快速「消失」,沒有流血,沒有傷口,就是直接不存在了。
「葬土的氣息。」
蒼無仙看著那痛苦扭曲的灰色人影,眼神冰冷。
「你是冥尊的人。」
「不……不是!」
別殺我大哥!
那灰色人影捂著不斷「消失」的右肩,聲音因痛苦和恐懼而變形。
「我……我已脫離葬土!」
「哦?」
蒼無仙眉頭微挑。
「那你現在,是誰的狗?」
「我……」
灰色人影眼神閃爍,似乎想逃,但被那恐怖的「空白」道傷侵蝕,連維持形體都困難。
「不說?」
蒼無仙指尖,第二縷仙光開始凝聚。
「我說!我說!」
灰色人影崩潰了。
「我……我侍奉兩位主子!」
「一位是葬土的『九幽鬼將』大人,另一位……另一位是……」
他眼中閃過掙扎,但更多的是對那縷仙光的恐懼。
「是帝尊大人!」
「……」
蒼無仙眼中寒光一閃。
蒼塵三人也是心頭一震。
帝尊?
這個葬土的探子,竟然也投靠了帝尊?
「說清楚。」
蒼無仙指尖仙光吞吐,鎖定了灰色人影。
「是……是!」
灰色人影不敢隱瞞,忍著劇痛快速說道。
「小人本是葬土外圍一巡遊夜叉,受九幽鬼將大人轄制,奉命潛入帝路,監視各族天驕動向,尤其是……尤其是蒼族各位。」
「數日前,在『往生湖』附近,小人執行監視任務時,意外撞見帝尊大人收取一處古傳承。」
「帝尊大人發現了小人,但並未殺我,反而……反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葬土朽木,也配驅策英才?若想見真正天地,可來尋我』。」
灰色人影眼中浮現出一絲狂熱,儘管很快被痛苦淹沒。
「小人……小人心動。
葬土等級森嚴,我等外圍僕役永無出頭之日,如同豬狗。
但帝尊大人氣度如淵,深不可測,隨手賜下的一縷氣息,便讓我隱遁神通大漲。」
「所以你就叛了葬土,投了帝尊,順便繼續為葬土傳遞情報,兩頭下注?」
蒼無仙語氣淡漠,道破了對方的心思。
「……是。」
灰色人影低下頭。
「帝尊大人似乎知道小人的心思,並不點破,只讓我將所見所聞,也傳一份給他。」
「所以,你剛才在谷外窺探,聽到了我們與道無心的談話?」
蒼無仙的聲音更冷了。
「是……小人以『幽冥潛影』之術依附山石,本想聽聽道無心與各位談什麼,好回去稟報……沒想到……」
沒想到會被如此輕易地揪出來,更沒想到大人的太初仙體攻擊如此詭異恐怖。
「你都聽到了什麼?」
「聽……聽到了道無心說帝尊大人的來歷,說……說紀元之門,說鑰匙……」
灰色人影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絕望。他知道,聽到這種秘辛,自己絕無活路。
「很好。」
蒼無仙點頭。
「你可以死了。」
「不!大人饒命!小人願奉上魂印,永世為奴,只求……」
「葬土的奴,帝尊的狗。」
蒼無仙打斷他,指尖仙光驟然熾亮。
「也配為我蒼族之奴?」
「死。」
「嗤——!」
第二縷仙光射出,瞬間洞穿了灰色人影的眉心。
他眼中的恐懼、哀求、絕望,瞬間定格。
然後,連同他殘存的軀體,以及那縷掙扎的殘魂,一起在那純粹的「太初歸無」仙光中,化為虛無。
徹徹底底,形神俱滅。
石林間,只餘一縷微不可查的灰氣,很快被風吹散。
「……」
蒼傾凰和蒼妖靈看著那空無一物的地面,心底發寒。
兄長出手,還是這般果決狠辣。
「哥,他說的是真的嗎?帝尊真的在招攬各方人手,連葬土的探子都不放過?」
蒼傾凰看向蒼無仙。
「八九不離十。」
蒼無仙散去指尖仙光。
「帝尊欲行大事,自然需要羽翼。這些見不得光的陰暗之輩,用起來反而順手。」
「那我們剛才的談話,帝尊豈不是……」
蒼塵臉色凝重。
「無妨。」
蒼無仙看向帝路深處,眼神深邃。
「他知道便知道。紀元之門,起源九器……這些秘密,瞞不過那些真正古老的存在。」
「他聽去了,反而更好。」
「……」
蒼塵不解。
「為何?」
「因為這樣,他就會更早來找我們。」
蒼無仙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絕對的自信。
「他想拿我們當踏腳石,我們又何嘗不是?」
「與這等人物爭鋒,才能磨出最強的道。」
「……」
蒼塵默然。
他明白兄長的意思。
壓力,也是動力。
帝尊的存在,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逼迫他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變強。
「只是沒想到,帝尊的手伸得這麼長,連葬土的牆角都挖。」
蒼妖靈咂咂嘴。
「看來葬土內部,也沒那麼鐵板一塊。」
「利益而已。」
蒼無仙轉身。
「繼續趕路。此地不宜久留。」
「是。」
四人再次動身,化作流光沒入石林深處。
……
就在他們離開後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兩道鬼氣森森、身穿破爛甲冑的身影,如同從地底冒出,出現在蒼無仙鎮殺灰色人影的地方。
它們蹲下身,仔細感知著空氣中殘留的、極其微弱的死氣和那一絲霸道的仙道氣息。
「夜十七的魂燈,半刻鐘前徹底滅了。」
一個聲音沙啞的身影說道。
「是太初仙體的氣息,抹除得很乾淨。」
另一個聲音尖銳的身影接口。
「看來,他是被蒼無仙發現,隨手碾死了。」
「廢物!」
沙啞身影低罵。
「冥尊大人讓他監視蒼族動向,他卻暗中與那帝尊勾連,死不足惜!」
「現在怎麼辦?蒼無仙發現了我們,還殺了我們的人,這條線斷了。」
尖銳身影問道。
「無妨。」
沙啞身影站起身,眼中鬼火跳躍。
「夜十七死了,但他在死前,應該已經把最後的情報通過秘法傳出去了。」
「蒼無仙、蒼塵,還有道無心……他們知道了帝尊的野心,知道了紀元之門。」
「這對我們來說,未必是壞事。」
「……」
尖銳身影一愣。
「你的意思是?」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沙啞身影陰冷一笑。
「讓帝尊和蒼族,和那些心高氣傲的天驕們,先去爭,先去斗。」
「斗得越狠,死得越多,這帝路的氣運,才越容易匯聚。」
「等到最後,真正有資格去碰那扇門的,才有我們葬土一席之地。」
「走吧,將此地情況,如實稟報鬼將大人和冥尊。」
「是。」
兩道鬼影緩緩沉入地底,消失不見。
石林重新恢復死寂。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那被抹除的「空白」區域,無聲訴說著剛才的殺機。
而在更遠處。
帝路某座被混沌氣籠罩的孤峰之巔。
帝尊負手而立,遙望石林方向。
他手中,把玩著一縷微弱得幾乎消散的灰色氣息。
正是那夜叉奴僕臨死前,以最後魂力傳來的殘缺畫面和信息碎片。
「蒼無仙……太初歸無……」
「有點意思。」
帝尊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弧度。
「知道本尊的目標,非但不懼,反而戰意更盛。」
「此子心性,倒是比本尊預想的,還要強上幾分。」
「至於那葬土的蠢貨……」
他隨手捏碎那縷灰氣。
「死了便死了。」
「能被太初仙體親手抹殺,也算他的造化。」
他轉身,望向帝路最深處,那裡雲霧繚繞,仿佛通往未知。
「紀元之門……」
「鑰匙……」
「這一世,本尊定要推開你。」
「蒼無仙,蒼塵……」
「希望你們,能帶給本尊足夠的驚喜。」
「可別讓本尊……等得太無聊。」
話音落下。
他一步邁出,身影已然消失在山巔。
仿佛從未存在。